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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芳記 第20頁

作者︰亦舒

志佳坦然說︰「我已經擁有太多,故無所求。」

華自芳一怔,漸露妒意。

志佳再給她補一句︰「自芳,知足常樂。」

她分明是來向應佳均要什麼。

「你不問我來干嘛嗎?」

志佳嘆口氣,「人來人往,與我何干?」

她上車,踩下油門,絕塵而去。

華自芳見她一走,就累得整個人掛下來,再也挺不起胸膛。

佟志佳完全勝利,因為她不再和他們計較,她心目中己沒有他們。

吃了敗仗的華自芳落魄地低下頭。

應佳均親自開門給她。

他知她為何而來,遞上一張支票。

華自芳一看,立刻說︰「數目少了。」

「我拿不出那麼多。」

「我不接受這個。」

「我沒有更多,要不要隨你。」

華自芳只得收起支票,恨恨地答︰「太沒有辦法了。」

「可是你比我更糟。」

華自芳提高聲音,「但願我可以像佟志佳,完全不記得有你這個人存在。」

應佳均說︰「那要對我完全無所求才做得到。」

「你仍然愛她。」

應佳均沉默,過一刻說︰「是嗎?你倒是比我們更清楚。」

應彤聞聲輕輕走出來,大方地朝華自芳點點

華自芳看到那張小面孔,著實嚇一跳,小女孩長得像和佟志佳一個模子里印出來。

「這麼大了。」華自芳驚嘆。

小女孩過去握住案親的手。

應君的五官融化松懈下來,輕輕擁抱女兒。

華自芳嘆口氣,他己不需要別人。

「我告辭了。」

小女孩禮貌地說︰「再見。」

華自芳說︰「為了孩子,你亦應原諒她的母親。」

應君說︰「彼時,我與你也許過分了一點。」

華自芳不語,應君開門給她走。

肯定是。

當佟志佳說出她已懷有孩子,他們的反應是仰天大笑,然後,華自芳記得應佳均對佟志佳無限鄙夷的說︰「我知道,你不過想我同你結婚!」

連華自芳都覺得這不大像人話,她遲疑了,但遲疑得不夠,所以她有一次結婚記錄。

這次來見應君,並非討錢,那筆款子,是她與應君合股的產業變賣所得,由應君分期攤還,但在外人看來,活月兌就是不爭氣的前妻去追討贍養費。

應佳均一輩子走不上慷慨體貼這條路,實非理想對象,宜速速忘記這個人。

那邊廂,早已把應君忘記的佟志佳正與摯友朱爾旦商量大事。

「小朱,假使我告訴你,我有個五歲大的女兒,你會怎麼想?」

小朱一呆,「這是真事?」

「絕非杜撰。」

「我會想,佟志佳終于不再把我當場面上的朋友了,她願意與我商量她的私事,真是友情大躍進。」

志佳展開燦爛的笑容。

「接著,我會問︰孩子在什麼地方?」

「和她父親生活。」

「是個女孩子?」小朱吃一驚,「你得把她接回來。」

佟志佳答︰「這是我最終目的。」

「讓我幫你。」

「小朱,我需要一位醫生證明我精神健全,我還需要一位精明的律師。」

「沒問題。」

「現在,我打算把細節向你和盤托出。」

「等一等,先讓我準備一下。」

朱爾旦站起來,挺起胸膛,做了三下深呼吸。

真的,佟志佳很同情他,替別人分享秘密實在是一項心理負擔。

「說吧。」

呵,終于有機會把她所知原原本本告訴一個可靠的人了。

佟志佳把她的遭遇按照時間次序娓娓道出,待朱爾旦听完這個故事,天已經黑了,黃昏已過。

小朱已是個十分理智的人,但他听畢故事,也覺得頭昏腦脹。

「可憐的志佳!」

「你的評語再正確沒有,但是關鍵在于我並不記得,假使我不覺得痛,又有什麼可憐?」

朱爾旦抬起頭,想了一想,「你可覺得傷口存在?」

「不。」

「你肯定已經痊愈!」

志佳松一口氣,撫著胸口。

「大多數人都可以做得到,時間治愈一切憂傷,不過愈合得這樣完整,卻需要點運氣。」

「小朱,她是個十分可愛的孩子。」志佳來不及告訴好友。

「一定。」小朱肯定。

「但是爭取她的撫養權可能要花上好幾年,我想以她的幸福為重,萬一達不到目的,我願意退讓。」

小朱說︰「這好像是我一貫認識的佟志佳。」

可是陰暗中還有一個不甚理智的、流動、幼稚、易為人利用的佟志佳匿藏著,說不定再一次在不幸的時刻出現……

朱爾旦看穿了她的心思,「她不會再來了。」

「你怎麼知道?」

「她用盡了精血,她己死亡。」

「我真可憐她,那些人與事,太不值得。」

「年輕、愚蠢、無知,總會被人利用。」

「太渴望被愛了。」

朱爾旦說︰「那不是缺點。」

「但是個致命的弱點。」

「此刻的你還有這個致命傷嗎?」

「我已把它當鏈門似收藏妥當。」

「好家伙。」

「即使是佟志佳,也會學乖。」

「我送你回家。」

「勞駕你了。」

在歸家途中,小朱忽然說︰「這與風俗有關。」

「什麼?」

「你別看社會風氣像煞開放,實際上頑固分子的勢力仍然根深蒂固,但凡男女關系出了紕漏,離婚婦人還是得承擔一頂大帽子。」

「我完全明白你說什麼,女方承受的壓力是要大一點,你看倉,英俊、能干、好修養,幾乎是十全十美的一個角色,沒有人會怪他見異思遷,三心兩意,一定是佟志佳有毛病……」

小朱看她一眼。

「都說閃電不會擊中目標兩次,可是你看我。」

小朱說︰「听說那位女士已搬到倉的宿舍了。」

佟志佳惱怒︰「你這個是非人!」

「我住他隔壁,很難不是非,那樣小小一個單位,不知如何擠得下兩個人。」

志佳抬起頭,「兩為一體,不就行了?」

「行嗎?我情願保留一點自我。」

志佳越來越覺得朱爾旦有趣。

「志佳,你好像已經把他忘了。」

「是,忘了,所記得的,也不過是記憶。」

朱爾旦居然把這句話听懂了,非常高興,人總有自私心理,他希望佟志佳把記憶都速速埋葬。

餅一天,志佳向應佳均申請把應彤帶出來。

應君獲此尊重,語氣大有好轉。

「你不介意我問一聲,你帶她到什麼地方?」

「舍下,我做了隻果餡餅。」

「啊!」應君說︰「好主意。」

志佳不願與他談下去,和傷過她的人宜維持一定距離。

餅一會兒他說︰「請小心駕駛。」

「公司的司機極之有經驗。」

應君語結。

她比他冷靜,她比他有辦法,她比他周到,她處處勝于他。

事實上,他此刻完全不介意她出現。

據女佣形容,她每次前來探訪,總是打扮得無懈可擊,「太太用的香水十分清幽。」女佣說。

她要不穿純白,要不穿混色花,都是幼兒喜歡的顏色,顯然經過深思熟慮。

「一來一回,頂多兩小時。」

「我同意。」

應佳均那天特地在家等孩子回來。

小女孩一臉興奮,立刻對父親說︰「媽媽的家很大很漂亮,共有四間房間,有一間,完全屬于我,媽媽說,將來我稍大的時候,征求過爸爸同意,可以去住上一兩天。」

應佳均有點困惑。

她什麼都想到了。

從前的佟志佳,去到哪里是哪里,憑感情用事,頭痛卻跑去醫腳,慌亂間又傷了手,統共叫人生氣。

半晌他問︰「房間布置得很好吧?」

「有自己的浴室與電視機,床是白色的,床頂有帳幕,媽媽並且說,我是她的小鮑主。」

「我很高興你們相處得這樣好。」

「她不會再生病了吧?」

「不,她身體已經大好。」

小孩松口氣。

「媽媽還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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