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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背面 第21頁

作者︰亦舒

宇恆不語,真不能置信,他倆曾經深愛過。

「預備在酒會中佩戴?」

「是,出版社的形象指導吩咐我打扮得隆重些。」

陳朝光點點頭,「應該的。」

真沒想到還有專人負責女作家的形象,社會真的進步了。

那日,他在公司坐到五點,終于忍不住,往四季酒店走過去。

幸虧是自己的生意,這幾天行動如此失常,才不致于影響飯碗。

陳朝光滿以為是一個小小的私人酒會,廿來三十人,可是到了現場,發覺人頭涌涌,起碼已有百來人聚集,且陸續有來。

他張大了嘴,這樣隆重的場面。

而李宇恆是今晚的主角!

接待員問他要請帖。

「我沒有請帖。」

「先生,我們的規矩是憑請帖入場。」

「我是李宇恆的丈夫。」

到此,他不得不把李宇恆三個字拋出去,這真是破天荒第一次,陳朝光做夢也想不到有一日他會借宇恆的牌頭。

那接待員」听,馬上掛出笑臉,「原來是陳先生,為什麼不早說,李小姐一早吩咐過了。」

什麼,她知道他會來?

現在,她又在什麼地方?

這種場合在都會中並不少見,每間大酒店的宴會廳都座無虛設,不過陳朝光沒想到居然有出版社為宇恆舉行這樣的盛會。

他取餅一杯香檳,喝了一口。

他看到宇恆了。

她那含蓄的品味終于派到用場,宇恆穿著一件毫無裝飾的黑色吊帶裙,簡單大方,頭發挽上去,化妝亮麗,脖子上戴著那串鑽石項鏈,此外,就是左手無名指上訂婚與結婚指環。

陳朝光從一個距離看過去,嘩,真的要才有才,要貌有貌,這些年來,他怎麼會冷落了她?

比起她,他只不過是個庸俗的小生意人。

去年,听了某醫院某總理勸導,捐了筆七位數字款子,名字也不過只在報尾巴上出現過一次,現在,李宇恆不費分文,不不,還有大筆版稅可收,已經名揚全城。

只見記者上前去替宇恆拍照。

宇恆接受得真好,一點也沒有對鏡頭矯揉做作,搔首弄姿,一貫大大方方,拍完照後還說聲謝謝。

陳朝光身後站著兩位客人,議論紛紛。

「長得真美。」

「沒想到文筆好,相貌更好。」

「可見上天有時頗為偏心。」

「出版社這次可掘到金礦了,如今肯執筆的人少,借寫作出鋒頭的人多。」

「听說她第二本小說已經動筆,出版社派了一名秘書及一名資料理集員給她用,怕她分心。」

陳朝光听在耳朵里,嘖嘖稱奇。

他們把她當明星一樣。

或許,宇恆已經是一顆明星。

陳朝光又見到幾位男女演員跟著進場。

「小說要改編電影了。」

「意料中事耳。」

李宇恆的社交圈子,一夜之間擴大了千萬倍。

陳朝光沒有上前與妻子打招呼,他悄悄退出去。

緩緩地走回停車場,取餅車子,靜靜駛回家。

他坐在書房沉思。

土別三日,刮目相看,宇恆已非吳下阿蒙。

下一步她會怎麼做?

陳朝光有點不安。

她會不會報復這些日子來他對她的冷淡?

她會不會同他離婚?

陳朝光從來沒想過離婚,還能到什麼地方去找這樣理想的妻子?妝奩豐盛,給他絕對自由,通情達理,現在,又有名氣。

他得留住她。

可是,又不能做得太露痕跡。

怕只怕她發覺他在乎她,會得刻意為難。

他斟了一杯酒慢慢喝,一直坐到宇恆回家。

宇恆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同行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想必是出版社工作人員,與她在客廳里又議了一會事,才道別出門。

這時陳朝光才出來。

他說︰「酒會很熱鬧。」

宇恆看他一眼,詫異地問︰「你來過了?」

「我沒打擾你。」

「太見外了,他們都很隨和。」

「累不累?」

「還好,我的鞋子舒服。」

宇恆一向不願穿高跟鞋,陳朝光曾多次不耐煩地告訴她,女人的鞋跟越高越漂亮,今日,他可不敢再吭聲。

這時宇恆也發覺了,「最近公司生意如何,不需要應酬日本客人?」

「說實在的,我也累了,」陳朝光咳嗽一聲,「我打算叫亨利歐多做些。」歐是他的排檔伙伴。

「那也好。」

語氣平淡,可見並不關心。

陳朝光說︰「公司里──」

宇恆索性打斷他,「下了班就別再掛住鮑司了,你說對不對?」

她匆匆回到自己房間去關上門。

陳朝光低低罵一聲,不,他罵的是他自己。

亡羊補牢,這個牢恐怕不容易補。

不過,宇恆對他,也沒有比往日更不耐煩,這已經是好現象。

陳朝光訕笑,什麼,閣下在試圖挽救這段婚姻?

那夜,他在書房逗留到天亮。

一早起來,意外地發覺宇恆在廚房里喝咖啡看報紙。

兩夫妻異床異夢已有多年。

這還是多年來第一次交談。

「昨天酒會的消息全登出來了?」

宇恆笑道︰「報尾巴上一點點。」

「已經是個很好的開始。」

宇恆意外,「你不反對?」

「我支持你,」不支持也不行,落得大方,「你應該有自己的興趣。」

「我已經覺得壓力了。」

「工作當然有台壓力,放、心去做,別把銷路放心中,自由自在,才會寫得好。」

宇恆頷首,「謝謝你的忠告。」

陳朝光看看鐘,「我要上班了,對,中午有空嗎,一起吃頓飯如何?」

「中午我約了新光日報編輯見面。」

「在什麼地方,或許,你可以介紹他們給我認識。」

宇恆講了地點時間。

「中午見。」

從現在開始,他要謹慎地做李宇恆的丈夫。

列扭公案之前,他先到書店去,買了那本小說,打算盡快把它看完。

陳朝光,瞧你的了。

秘書見到他,立刻說︰「陳先生,珍妮小姐找。」

陳朝光想一想,「說我出了埠。」

秘書笑,「多久才回來?」

陳朝光答︰「半年吧。」

「她會相信嗎?」

「替她多付一年房租好了。」

「是陳先生。」

陳朝光忽忽掩上辦公室門,打開那本小說,讀將起來。

小說一開頭這樣寫︰「我結婚已經五年了,時常覺得寂寞,時常渴望被愛護的感覺……」

月亮背面

都幾乎深秋了,天氣仍然那般燠熱。

李少強用手帕抹了抹汗,嘆口氣,繼續等下去。

幣在脖子上的照相機仿佛越來越重,他模模自己酸輕的肩膀,噫,這簡直是非人生活嘛,直在這里守候了三日三夜,獵物尚未出現。

不不,李少強不是私家偵探,他替一本雜志做娛樂新聞記者,那種職務,簡稱娛記。

他這次出擊目的是徐思薇。

徐思薇是誰?她當然是此刻銀幕上最紅的一張面孔,否則李少強怎麼夙夜匪懈地守在這里。

前些日子,在會議室中,總編輯一進來,就朝李少強開炮。

「少強兄,你不是最著名會泡制獨家新聞嗎?怎麼跳槽到了我們這邊,久無新猷,變得人雲亦雲呢?太令人失望了。」

李少強喉嚨發癢,可是說不出話。

鎊同事多多少少有點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老編又說︰「少強兄,加把力好不好,大家都看你的了,也給我們立一個榜樣呀。」

李少強要到這個時候,才發覺人類的一張嘴,才是世上最厲害的武器。

老編似笑非笑,「怎麼樣,少強兄,有什麼好主意?」

李少強清清喉嚨,「我在想──」

不知是誰,落井下石,嗤一聲笑出來。

大家跟看也笑了。

李少強此刻反而心平氣和,大不了知難而退,辭工不做,反正寡母尚余些許節蓄,不需他供奉。

他輕輕說︰「我想做一個專輯,大約十三集左右,每周一次,登三個月,反應好,大可再來一輯,專輯叫做月亮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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