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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

月亮背面 第10頁

作者︰亦舒

「延芳,延芳,起來吃些炒年糕。」

延芳睜開眼楮。

她已離開了時間的荒原,可是,現實世界,何嘗不是受時間大神控制。

假期過後,延芳回到工作崗位。

她再也沒有做夢,她睡得很好,事實上,兩只鬧鐘有時都不能把她叫醒。

意延芳不是不惆悵的。

一日有空,她跑到蔣醫生處訴苦。

「本來我還以為會夢見六合彩中獎號碼。」

醫生只是笑。

「現在睡得昏沉,一點知覺也無。」

「那麼,才夠精神做事呀。」

「是,我明年又要升級了。」

「恭喜恭喜。」

「醫生,召靈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醫生還來不及回答,廷芳又問︰「還有,你相信靈魂出竅這件事嗎?」

醫生咳嗽一聲。

「抑或,一切都是夢境,巧合之下,使人相信有鬼神之說?」

蔣醫生笑,他都來不及發表意見。

延芳又說︰「我愛家母,我這才發覺,孝順父母至要緊一點是好好生活,努力上進。」

醫生點頭,「完全正確。」

延芳看看表,「時間到了。」

「有人呼召你?」

「啊是,法術無邊的董事局正在開召靈大會。」

盼望

李雲照在飛機場見到姐姐清詞,一把握住了手,只覺姐姐臉色灰敗,厚厚的粉完全遮蓋不住憔悴。

她連忙說︰「不致于這樣吧,姐夫不是太好了嗎?」

清詞沒有回答。

她幫妹妹拎起行李,走向停車場。

「我替你訂了酒店。」

「慢著,我為什麼要住外頭?」

清詞終于忍不住,「我們現在很窘,你看見這種情況會不舒服。」

「我更要實地觀察,在電話里你老是不肯說清楚,媽媽非常不放心,特地派我來弄個明白,她叫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再不行,把你接到舊金山,一起過活,她怕你受委屈。」

清詞見娘家的人如此關心她,不禁吁出一口氣。

「來,」雲照說︰「上你家去。」

清詞只得把小車子往家里駛去。

雲照一路說︰「一年多沒回來,只覺這個都市的環境更糟更吵,真虧你們住得那麼高興。」

清詞不出聲,她不知該如何答辯。

「姐夫到底怎麼樣了?」

清詞想了好」會兒,才回答︰「他仍是一個病人。」

「我听說他已康復。」

「不是完全恢復正常,你見了他,仔細觀察,便會明白。」

雲照無言。

家里有一個病人需要長期服侍許是世上最具壓力的事。

到逵清詞的寓所,時間是下午三時正。

門打開了,雲照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露台上看風景。

那是她的姐夫王旭之。

靶覺有點怪異,這是上班鐘數,所有的男士都應該在辦公室里才對,清詞都需特地告了假去接雲照,由此可知,王旭之並未痊愈。

他聞聲轉過頭來,氣色卻十分之好,看上去,清詞反而比他更像個病人。

「雲照,你來了,請坐請坐。」

滿面笑容,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雲照、心中稍安,老佣人斟出一杯香茗,雲照喝一口,只覺一切與從前沒有什麼不同,她看了姐姐一眼。

清詞無語。

王旭之打量雲照,「大學生活如何?建築系里多的是英俊男生,雲照,你忙得不可開交吧,哈哈哈。」

雲照呆住了。

她畢了業已經三年,早已掛牌做專業人士,這件事王旭之是知道的,可是此刻他卻完全忘記,這叫雲照吃驚。

她驀然看向清詞,只見姐姐黯然低下頭。

雲照明白了。

姐姐說得對,王旭之仍是個病人,他現在顛三倒四,似健忘,像失億,大概需要專人廿四小時照顧。

王旭之見雲照沒有反應,有點焦急,「我說得不對嗎?你是念建築系的,我不會記錯。」

雲照拍拍他肩膊,「全對。」

王旭之這才恢復笑容,「我還記得你愛吃鴨汁雲吞,你姐姐已吩咐佣人做了一大窩。」

清詞到這個時候才開口,「旭之,你該服藥了。」

旭之萬分不願意地站起來,說聲失陪,進書房去。

雲照問︰「什麼藥?」

「每到下午,他會十分急躁,摔東西發脾氣,服了鎮靜藥,睡一覺,時間容易

餅。」

「我的天,日日如此?」雲照變色。

清詞頷首。

「以後呢,以後會不會有進展?」

「沒人知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一種遺傳腦病,他腦血管壁比常人薄,破裂後引起局部失憶,有人日後會得適應過來,有人永遠不能再過正常生活。」

「他的家人有無給你支持?」

清詞搖頭,「病發後,他大哥只來過一次。」

「誰付醫院帳單?」

「那還難不倒我。」清詞忽然微笑。

「這是宗旨問題。」

「旭之也還有點節蓄。」

「他這樣子已持續多久了?」

「六個多月。」

「你為什麼不早說?」

「怕叫你們擔心。」

「我們一直對你的婚姻狀況不放心。」

清詞無言,點起一支香煙。

雲照用手撥撥煙霧,「你太落後了,人家忙著戒煙,你卻抽起煙來。」

「很舒服很寫意,你也應該試試。」

「皮膚都會壞掉。」

清詞按熄了煙,「我顧不得那些了。」

雲照忽然笑起來。

「笑什麼?」清詞十分罕納。

「他現在可天天在家了。」

一清詞當然明白妹妹說些什麼,坦然答︰「是,再也無處可去。」

「完全屬于你。」雲照語氣諷刺。

清詞一點也不介意,「可不是,給我盼到了,天天回來陪我,晚晚在家睡覺,可惜王旭之已不是原先那個王旭之。」.

雲照嘆口氣,「清詞,你真不幸。」

清詞慘笑,「所以,抽支煙,不為過吧。」

「他從來沒有帶過快樂給你。」

「你說得對。」

「你為何同這個人結婚?」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雲照站起來,「我累了,我到客房休息。」

清詞獨自在臥室卸了粒。

然後到書房去看王旭之。

他正在翻畫冊,見到妻子,笑道︰「你來看夢奈的荷花池二畫百多幅,簡直是行貨。」

清詞想一想,「或許他喜歡這個題材。」

「才怪,開頭不過是給人家掛在客廳里作裝飾的貨色,日久畫出功力來,才被捧為藝術。」

「那是很獨特的見解。」

王旭之打個呵欠,「清詞,明天我們去探望爸媽。」

清詞不語。

「沒有空?我們約另一天。」

「旭之,你父母逝世已有五年了。」

「什麼?」王旭之大吃一驚,愣在那里,不由得怔怔落下淚來,「去世了,怎麼我一點也不記得?」

「當年你在倫敦讀碩士,趕回來奔喪,剛辦完你父親那筆,母親跟著心髒病發。」

「原來他們已經不在人世間了。」王旭之震驚不已。

「旭之,上個星期我不是跟你解釋過?」

王旭之抹去眼淚。

「旭之,人年紀大了總會息勞歸主,別難過。」

王旭之握住她的手,「清詞,你不會離開我吧。」

清詞無奈地笑,「我也不知道老天幾時召我歸去。」

王旭之把臉埋在妻子手中。

清詞听到一聲咳嗽。

是雲照站在門口。

清詞抬起頭,「請進來。」

雲照一臉復雜的神情,「姐夫,你休息吧,我同姐姐談談。」

旭之忽然笑,「不如出去喝茶,替我帶塊雪昔蛋糕回來。」

雲照不由得說︰「姐夫幾時愛吃甜點?從前都不喜歡。」

旭之霍地站起來,「從前從前,你們就愛說從前,我出去走走。」

「旭之,你服了藥,不便駕車。」清詞拉住他。

王旭之一手甩開妻子的手,「別管我。」賭氣地搶出房。

清詞追到客廳,卻發覺他已倒在沙發上,他睡著了。

雲照一言不發,雙手抱胸前。

清詞松口氣,坐在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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