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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 第21頁

作者︰亦舒

「而總部也認為他們不夠資格,于是雙方協議和平分手。」程作則停一停,「但心靈創傷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能恢復。」

祖斐惻然。

「我們似感染了你們的沖動的感情。」

祖斐看懷剛一眼。

「懷剛是我手底下優秀成員,還不是照樣被你俘虜。」

祖斐笑了。

「你要愛護他啊!」

祖斐覺得他的口吻同沈培差不多。

「我明白。」

「祖斐,申請批下來的時候,我會通知你,記住,你一生將因此改變,不能後悔。」

他站起來,靳懷剛送他出去。

祖斐發呆,方才還以為煩惱已經結束,現在才發覺它剛剛開始。

靳懷剛回來,看到這個情形,安慰她︰「一步步來。」

祖斐抬起頭,「懷剛,你有否考慮過留下來?」

「我?」靳懷剛像是想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是,你。」

「單獨滯留地球?」

「不錯。」祖斐看著他。

「祖斐,這整座山谷的上空設有一層阻隔網,在這里所呼吸的空氣,經過特別處理與調節。外頭的環境太過污濁,我們不能久留,呼吸系統一旦受到侵蝕,後果堪虞,因此我們盡可能不外出。」

祖斐不語。

「祖斐,你留戀地球是不是?」

祖斐苦笑,真是廢話,有誰會不眷戀故鄉。

「可是你在這里並不得意。」懷剛訝異。

「我們祖先說的︰人生不得意事常八九,我們的命運如此,我們有我們的一套,我們懂得苦中作樂。」

「听听听,現在是誰在分彼此,你們我們不絕于口。」

「對不起,懷剛,但這是事實,你們確是你們,我們確是我們,兩個地方縱有千萬般相似之處,卻徑渭分明,況且——」祖斐一臉狐疑。

「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們挑這里來做研究工作,泰半也是因為環境相似,懷剛,每一項研究背後都有目的,恐怕連程教授都不知領導人真正的野心何在。」

懷剛听了不怒反笑。

祖斐即刻明白他的意思,解嘲說︰「對,倘若你們要對付我們,不必等到今天。」

懷剛輕輕地取笑她︰「保衛地球的女戰士,你終于明白,我們是友非敵。」

祖斐悻悻說︰「你想制造民族自卑感。」

「祖斐祖斐。」

「你們那里,除了鮮花比較出色,其余的,也不過如此。」

靳懷剛只是笑。

祖斐的聲音低下來,「還有,酒也算過得去!」

沒想到懷剛搭一句腔︰「人呢?」

祖斐嚇一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學會了,學會了說俏皮話,由此可知,一個人學壞是容易的。

祖斐瞪著他,他覺察到,不好意思,也漲紅面孔。

懷剛顧左右而言他,「你不是一直要看我的著作嗎?」

祖斐微笑說︰「看到了也看不懂。」

「噢,那還是不看的好。」

「見識一下沒有損失。」

他伸手拍拍電腦,「全儲藏在這里。」

按一個紐,熒幕上出現密密麻麻的文字,字體簡單,形狀優美,祖斐一眼看上去,約認出十多二十個不同的變化,看樣子,學起來並不艱難。

篇幅變了幾次,祖斐知道是不同的頁數,她希望有插圖出現,因此約莫知道靳懷剛寫的是什麼。

第八章

畫面繼續轉變,祖斐忽然說︰「請停一停。」

懷剛停住畫面。

祖斐跑過去指牢其中一個符號,「這代表什麼,每頁都出現十來次。」她極表興趣。

誰知懷剛支吾起來,不肯作答。

「不是什麼猥瑣的字眼吧?」祖斐笑。

他搔搔頭皮,「沒想到你會注意。」

祖斐問︰「究竟是什麼?」

懷剛關上機器。

祖斐聳聳肩,「好好好,你有權保留你的私隱。」

他把雙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尷尬相。

餅一會兒他說︰「那不是我的著作。」

「啊,騙我。」

「也可以說是,是最近的日記。」

祖斐心頭一亮。

「那最常出現的字,代表祖斐。」

祖斐一震,不出聲,慢慢轉過頭,看向窗外。

室內室外一點聲音都沒有,靜寂萬分,一根針掉地下都听得見,祖斐感覺得到心中不知什麼已緩緩融解,一層層軟化,化作歡喜,輕輕上升,她的雙眼卻潤濕起來。

餅半晌她說︰「作家到底是作家。」

懷剛獨自訕訕地。

「你的任務是記錄這里所有事宜?」

懷剛點點頭。

祖斐擔心他一個大意,把日記也當工作記錄傳返本家。

她走近窗口,覺得有點異樣,看看手表,時節已近黃昏,但景色卻與早上十點八點沒有分別,欄桿日影不偏不斜,天色晴朗,不見霞光。

莫非,祖斐心動,轉身看住懷剛。

難道陽光、空氣、時間,全經過調配?

懷剛點點頭,「我們認為早上十點正是一天之中最好的時刻。」

祖斐大吃一驚,「這里難道是不夜天?」

「不,十二小時後,天色轉暗。」

「當中呢,當中沒有變化?」

懷剛訝異,「天色變幻只會帶來不便,何必自尋煩惱?」

祖斐張大嘴巴,不知說什麼才好。

懷剛說得不錯,但……但生活不是這樣的。

這等于說做人沒有盼望,就沒有失望。百分百正確,但怎麼可以不去盼望?當然,沒有嘗試,也就不怕失敗,不過誰願意于巴巴坐著虛度一生?

祖斐忽然覺得不對勁。

她說不出道理,只是納罕。

是,她曾經詛咒過大雨天,但她也試過與伴侶在雨中散步,呼吸那清新帶著濡濕的空氣,熱辣辣的太陽的確曬得人頭昏腦脹,但孩子們喜歡在沙灘戲水,頂著同樣的日頭。

沒有負,就沒有正,生活如條刻板直線……祖斐驀然抬起雙眼。

「祖斐,你在想什麼?」

祖斐答︰「沒有什麼,我有點疲倦,請你送我回去。」

「祖斐,你瞞不過我,到底是什麼?」

祖斐嚅嚅問︰「你們那里,永不下雨?」

「要下雨當然可以下雨,再簡單沒有。」

「那還有什麼味道。」祖斐跌足。

懷剛大奇,「你難道情願走到一半淋成落湯雞?」

祖斐仰頭嘆口氣,看樣子他們永永遠遠不會明白。

「我還是想回家。」

「你怎麼了,祖斐。」

「只是疲倦。」

「對,听沈培說你下周一要上班。」

「是。」

「祖斐,把工作辭掉吧。」

「什麼?」

「你何必再去做那樣勞碌辛苦的職位。」

「那我做什麼?」

「你要做的太多了,教授會替你安排語文班,還有,你必需接受詳細身體檢查,假使你願意,最好搬進來與我們住。」

祖斐瞪大雙眼。

「你得開始準備了,祖斐。」

祖斐仍然維持著那個表情。

「祖斐,祖斐。」

祖斐如大夢初醒,「請送我回家。」她頭痛起來。

「好的。」

「對了,剛才程教授說要接受器官移植,他是什麼意思?」

「那是出發前最後一個步驟。」

「把我徹底地改變?」

「不然你怎麼到我們那里去生活呢?」

祖斐雙臂抱在胸前,苦笑。

「來,先送你回去休息。」

祖斐跟著懷剛出去。

車子駛出理想村,天色己晚,空氣污濁,人車爭道,混亂一片。

祖斐的感覺卻不一樣。

終于到家了,再亂再髒,也是天然的,每一次經過這條公路,交通情況都不一樣,每次都有一點點意外的驚喜或煩惱。

她用手托著下巴,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到了家門,懷剛不放心,「早點休息。」

「你回去吧,溫室里的人不宜出來太久。」

「明天見。」

祖斐點點頭。

她推開車門,蹬蹬蹬跑回家,門口一條水渠淤塞,她一腳踩下去,濺起水珠,平日,一定引起她抱怨,這一次,祖斐不以為忤。

難怪他們性格高貴善良、端莊,原來他們生活在一個沒有黑白是非的世界里,一切經過巧妙安排,蓄意栽培出完美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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