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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 第6頁

作者︰亦舒

「再見。」

走到房門口,沈培又轉頭,「祖斐,本市沒有姓靳的名作家。」

「也許人家用筆名。」

沈培沉吟,「我去打听打听。」

「沈培,不用了。」

沈培看她一眼,「我明白。」

祖斐看著她離去。

是非太多,流言甚勁,萬萬不能靠一雙耳朵誤信人言,要靠雙眼觀察。

第二天,祖斐用手接了一點點水,灑向那盆鈴蘭。

花香漸濃,小小蓓蕾光潔精致,像假的一樣。

真可悲,太好了就似假的,真的非有暇疵不可。

醫生檢查過後,說幾句使祖斐寬心的話。

祖斐也願意相信這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中午時分,祖斐看起歷史小說來,十分著迷,心想不知靳懷剛寫的是何等樣的作品。

相由心生,那樣的人,無論如何不會寫出猥瑣的文字來吧?

「媽媽。」祖斐一呆。

誰叫媽媽?她苦笑,別開玩笑。

轉過頭,看到房門口站著一個小小人兒,剛學會走路模樣,伸展兩只胖胖手臂平衡身體,看著房內人笑,一邊叫媽媽。

「哎呀,」祖斐蹲下來,「你怎麼流浪到這里來,我不是你的媽媽。」

小孩一步一步謹慎地朝她走來。

祖斐緊張極了,如何應付呢?干脆詐癲納福,一把擁在懷中算了。

這時她听見有人呼叫︰「寶寶,寶寶。」

那孩兒听見,遲疑一下,停住腳步,身體晃兩晃,轉身,又向走廊走去,動作機械化,祖斐看在眼內,大笑起來。

他的真母親抱起他,朝祖斐歉意地點點頭,離去。

這就是小說家筆下所謂偶遇了。祖斐惆悵地想,她與嬰兒的緣分,止于此。

「祖斐。」

「噫,你好。」

靳懷剛穿著一套藏青色西裝,雪白襯衫,精神奕奕。

這正是祖斐最喜歡的兩種顏色。

較早些時候,祖斐熱愛換新裝,大包大包買回來,天天不同款式。

結果一日她听見母親同親戚說︰「祖斐穿那麼多衣服,最好看最神氣還是那套校服。」

之後她思想便有點搞通,一日比一日更走近整潔莊重的作風。

「今日精神好得多。」

祖斐停下神來,「靳先生倒是抽得出空來。」

他微笑。

「真沒想到小小幾個花蕾便能制造一室清香。」

靳懷剛答︰「我們那里盛產白色香花。」

祖斐抬起眼楮,「你們那里?」

「啊。」他一怔,「是。」

「靳先生是華僑吧?」

他點點頭。

寫作、種花、閱讀,多麼悠閑高雅的生活,祖斐任由想像力不切實際地飛到老遠老遠。

「沒想到你喜歡花,改日我再替你帶來。」

祖斐笑,「我還以為今日會有緣一睹大作。」

靳懷剛想一想,看著祖斐說︰「只怕你一看拙作會嚇一跳。」

他說得有點認真,祖斐不禁擔起心來,他到底寫什麼?

幸虧他又說下去︰「我比較專長寫報告性文字,甚為枯燥。」

「不是寫小說嗎?」

「小說也有很多種。」

「愛情小說?」

靳懷剛笑,「當然,小說中少不了這個元素,」

「我一直佩服搞創作的人。」

靳懷剛又笑,「不外是一份職業罷了,不過我們那里的社會風氣較你們更重視藝術。」

祖斐听在耳中,頗有同感,「本市頗有急功近利作風,藝術家地位不高,你們那里當然不同。」她假設他來自北美洲。

靳懷剛轉變話題,「看我帶來什麼。」

「什麼?」

他提起公事包,打開來,像變戲法似地取出葡萄酒與水果沙津。

祖斐正中下懷,啟然毫無顧忌地吞一口涎沫。

她心中大惑不解,食物固然鮮美吸引,但還不是主因。她覺得靳懷剛叫她松弛開懷,她可以放心率意而為,她不用防他、怕他、忌他,他不會笑她。

女性的第六感一向可靠,就在這一剎那,祖斐對他又增一分好感。

他還備有杯子,開了瓶塞,斟出酒來,遞給祖斐。

祖斐輕輕啜一口,那葡萄酒滑入她喉嚨,香甜醉,使她驚為天酒。

不禁失聲,「這是什麼酒,國色天香。」

靳懷剛笑,「祖斐,沒想到你是劉伶。」

「再給我一點,告訴我在什麼地方買,我抬兩箱到周國瑾家去,下個月就升職。」

靳懷剛再替她斟半杯,「不能多喝。」

祖斐發覺酒瓶上商標紙已經撕下。

「這是什麼地方產品?」

靳懷剛答︰「我也是剛剛收到。」

「我不相信加州那帕谷有這樣子的酒。」

靳懷剛只是笑。

祖斐又品嘗一口,覺得只有傳說中仙子喝的花蜜才配有這種滋味。

同靳懷剛做朋友仿佛有百利而無一弊。

「謝謝你。」祖斐說。

「為什麼這樣客氣呢,否則要朋友來干什麼呢?」

祖斐許久沒有結交朋友。她所認識的人,全是辦公室里的同事,一起做事,一起娛樂,慘過結婚;靳懷剛像是一口新鮮空氣。

他替她把食物放在茶幾的抽屜里,祖斐知道他要告辭了,異常不舍得,心中吃驚,這往往是劫數的開始,對任何事任何人發生眷戀愛慕都不是好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若不小心處理,恐怕不可收拾。

祖斐定一定神。

靳懷剛說︰「不走護士又要來趕。」

祖斐微笑著目送他出去。

她走到浴室,看到鏡子里的她。

頭發如膠如漆,早該好好搓洗。面色蒼白,雙眼無神,衣冠不整,拖拖拉拉。她頹然坐下,偏偏在這種情形下認識靳懷剛,怎麼給他一個好印象呢,以後再打扮都于事無補。

祖斐消極地拿起小說,埋頭看下去。

她喜歡看小說,時常選讀光明面的故事,她向往真善美,故意回避詳盡描述人類獸行的作品,以免胸口作悶。

本來這間白色病房足以使她度日如年,但因為靳某的緣故,祖斐倒不覺得悶。

這不是一段平凡的邂逅,靳懷剛可供發掘之處甚多,祖斐對他非常非常有興趣。

看護進來的時候,發覺祖斐已經睡著,一本書落在地上,她替她拾起書,掩上門離去。

睡了三日,也睡足了,祖斐清晨起床,到處溜達。

醫院里的阿媽推著手車經過,隔層上密密麻麻放著一只只洗淨的玻璃女乃瓶,矮矮胖胖,瓶身踫瓶身,一路上發出錚錚響聲;另一只籃子里盛滿橡皮瓶嘴。阿媽喜氣洋洋地將車子往育嬰間推去。誠然,她的確正在進行一項神聖的任務。

醫院中最愉快是這層樓,但祖斐覺得它是傷心地。

醫生十分滿意她的情況,待會計室開門,祖斐去辦了出院手續。

她撥電話給沈培,秘書答︰「沈小姐出外開會。」

這倒是意外,「沈小姐幾時走的,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上午才回公司。」

沈培放下電話,公事比私事重要,看樣子不會來接她。

祖斐收拾雜物,一部計程車,回了家。

這樣磊落以及懂得照顧自己,想來是有一點點淒涼的。

祖斐最羨慕那仲長得漂亮的太太,稍微踫到麻煩,便扭著丈夫啾啾啾地訴說不停,嬌嗲十分……環境並沒有如此造就她。

不過一進家門,祖斐也就滿足了,一室陽光,窗明幾淨,女佣並無偷工減料,迎上來問要不要喝雞湯,現炖了在那里。

第三章

祖斐癱在沙發上,這幾年為工作雖然似一只大猢猻滿山跑,到底也換回若干酬勞。

她賺取得自己的窩。

屋里有她熟悉的味道,想起來了,祖斐把那盆鈴蘭小心翼翼捧出,猶疑起來,應該放在什麼地方,它受不受陽光?愛惜地擱在茶幾上,花睫上還有十來個嘟嚕,過兩日都會開出來。

打點妥善,祖斐忍不住,到浴室去好好洗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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