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登入注冊
夜間

銀女 第9頁

作者︰亦舒

「好,我不問。」

我與她進酒店房間。經過大堂的時候,我住足。在這里,就是這里,我與陳小山說出最後幾句話。

現在一切都灰飛煙滅。

銀女站在一旁等我。

我恢復常態,按電鈴。

「陳太太,」她忽然說︰「你長得那麼美,陳先生還要出來玩。」

我慘笑。

將她安頓好,我便離開。

一切象個夢一樣,我回到公寓,斟出拔蘭地喝。

無憂問︰「出去那麼久,擔心死了。」

「無憂,替我找季康來,我有事與你們兩人商量。」

無憂看我一眼,也不說什麼,便撥電話。她抬起頭來,「馬上到。」我低下眼楮。

連鐘的響嗒聲都沒有,一片靜寂。

門鈴響起來,我嚇一跳,停一停神,無憂已開門讓季康進來。

季康一見到我,也不顧無憂,馬上趨過來說︰「無邁,想死我了。」他雙目一往情深地看住我。

我說︰「季康,我有正經事同你們說。」

無憂說︰「人來齊了,請吧。」

季康忐忑地問︰「可是你答應我了?」

我搖搖頭。

季康失望地說聲︰「啊。」

我開門見山地說︰「外頭有一個女人,自稱懷著小山的孩子。」

無憂一怔。

季康愕然地說︰「我以為陳小山已經淡出,怎麼回事?」

「她懷著差不多四個月的身孕。」我說。

無憂冷淡地問︰「關我們什麼事?」

季康說︰「講得好。」

「也許不關你們兩個人的事,但當然關我的事。」

我說。

「錯!就算陳小山在世,也不管你的事。」無憂鐵青著面孔,「你打算怎麼樣?」

「我要她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神經病!」無憂忍不住說︰「看,無邁,你嫁給陳小山若干年,他過了世,這段事已經結束,你必須從頭開始,不能再活在過去的陰影中,況且他死在一個艷女的身邊,無邁,他並不配你掛念他。」

「你們為什麼兜來兜去都掛住私人的恩仇?」我提高聲音。

「偉大無私的林無邁,你倒說來听听,你有什麼宏論。」

「無憂,想想陳老先生與陳老太太。」

無憂被我一句話打悶,她坐下來。

餅很久,她抬起頭來,「孩子是誰的?崔露露?」

「不是崔露露。」

「什麼?陳小山在外頭到底有多少個女人?」

我不響。

「是誰?」

「是一個十七歲的夜總會伴舞小姐。」

「陳小山這賤種!」無憂拍案而起。

「他已經死了,無憂。」我也抬高聲音。

季康說︰「慢慢說,別吵架。」

無憂說︰「如果你問我的意見,我會說,把她交給陳老先生與陳老太太。」

我搖搖頭,「不,他們兩個老人家不懂得怎樣應付她。」

季康問︰「你打算自己出馬?」

「是。」

季康說︰「無邁,我反對。」

「我需要你們的支持。」

「不,我不認為你需要我們,」無憂說︰「我知道你,無邁,你早已決定一意孤行。」

「我真的需要幫助。」

無憂︰「我退出。」

「無邁,這孩子一定是陳小山的?」季康問。

「問得好,我先得調查調查。」

「無邁,你是婦產醫科生,不是私家偵探。」

我微笑,「我可以學。」

季康問︰「為什麼?」

我怔住,答不上來。

無憂問︰「是,為什麼?無邁,他在世的時候,你們並不是恩愛的一對,現在是為什麼?」

我真的答不上來。

「我們都同情陳家,但是這件事已經超越常人同情的範圍,我覺得你應適可而止。」無憂說。

「不,我立定了主意。」

「無邁,這件事根本與你無關。」無憂生氣。

「是的,以科學頭腦,現代人的心態來說,這件事誠然與我無關,但請你們不要忘記,我曾是陳小山十五年的妻子。」

無憂看著我,「你要我們怎麼支持你?」

「現在還不知道,將來要你們幫助的時候,不得推辭。」

季康攤攤手,「無邁,你知道我總是以你為重。」聲音中有無限無奈。

無憂說︰「無邁,你會後悔的。」

我故作輕松,「後悔?又不是我生孩子,有什麼好後悔的?」

無憂看我一眼,「她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我會去調查。」

「她此刻在什麼地方?」

「我安排她在麗晶。」

「受不了,房租什麼價錢!」無憂諷刺地說︰「干脆搬來叫她與你同住。」

我說︰「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住什麼地方?」無憂啼笑皆非。

「你不是當真的吧?」季康一面孔不置信。

無憂冷笑,「我這個小姐姐,沒人知道她的心意,也沒人敢轉變她的主意,別看她平時象溫吞水,這種人其實最固執。」

我不出聲,默認。

無憂說︰「我回紐約去也就是了,我會叫媽媽放心,你很正常,不勞她擔心。」

她徑自回房休息。

留下季康對著我。

餅了很久,季康說︰「無邁,你原可以放下這一切,與我遠走他方,開始新生活,你為什麼不給自己一個機會?」

我疲倦地笑︰「新生活?我都三十七歲了——」

季康說︰「還有三十七年要生活呢。」

我靜坐。

忽然之間靜寂的客廳響起「必必必」,我跳起來,一看,是小山那支傳呼機,在桌上一角陰魂似地響起來,我忍無可忍,順手抄起,用力摔到牆角去,碎成一千片。

「也許是什麼重要的電話呢。」季康勸解我。

「是。」我說︰「瓊樓舞廳的珊珊小姐與翠小姐找他。」

我掩著面孔,「早就該把傳呼機扔到字紙籮里去。」

「無邁。」

我實在無力再抗拒下去,我主動擁抱季康,把頭埋在他懷里。

自從二十多歲之後,我已經很久沒做這個動作了,誰可以充作我的避風港呢?

季康說︰「我總是等你的。」

我並沒有把這件事通知陳老先生。

我找到司徒,把他帶到酒店,介紹王銀女給他。

他張大了嘴,象是看見天方夜譚似的。

「銀女,」我說︰「這是司徒律師,他是我們的朋友。」

「我叫吉莉。」銀女說,「我不喜歡那個名字。」

她賭氣地背我們而坐,仍然穿著昨天的衣裳,衣裳很皺,人很憔悴。

司徒問︰「你從什麼地方找到她?」

我說︰「是她找到我,一切都是注定的,好心的陳氏夫婦可以絕處逢生。」

司徒駭笑,「但是法律上不允許!」

「不允許什麼?不允許她生孩子?」

「生孩子當然可以,可是她不能把孩子賣給陳家。」

「誰說賣?她把孩子托養在陳家,而陳家又忘了向她收寄養費,那總可以吧?」

「一點憑據都沒有,她可以隨時來索還孩子。」司徒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要孩子來干什麼?」我問司徒。

「錢,勒索。」

「我想陳老先生不介意付出一點代價。」

司徒低頭沉吟。

我說︰「必須要這樣,否則兩位老人家活不過這個夏天,陳老太太哭泣,雙眼已經模糊,陳老先生長期面壁——司徒,你還在等什麼呢?法律也不外乎是人情,這件事已成事實,只要等幾個月,便可以得到結果。」

司徒看進我眼里去,「你怎麼知道孩子是小山的?」

我說︰「你也不知道孩子不是小山的。」

「無邁,我是個律師,我要向陳家宣布這個未出生的孩子是他們產業的承繼人,就得給我一定的證據,自然,我相信你,是我不相信這位小姐。」他把聲音壓低,「我們要進行調查。」

「去你的法律!」

「無邁,你是頂尖的科學家,怎麼說出這種話來?」

銀女轉過身子來,不耐煩地說︰「你們講完沒有?」

我溫和地說︰「我想同你檢查一體。」

上一頁 回目錄 下一頁

單擊鍵盤左右鍵(← →)可以上下翻頁

加入書簽|返回書頁|返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