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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姐妹 第21頁

作者︰亦舒

罷在這個時候,寂靜的樓梯間轉來一陣啪啪啪腳步聲,台青氣急敗壞出現,一見尹白便蹲到她身邊,一張小面孔漲得通紅,一時開不了口。

尹白見她急得這樣,便安慰她︰「沒事,放心。」

一抬頭,看見紀敦木訕訕地站一角沒敢過來。

尹白說︰「你們統統去喝茶,讓我和媽媽靜一靜。」

韓明生有點委屈,怎麼搞的,一遇事,他也馬上變成「你們」一分子。

台青把頭伏在沈太太膝上,磨著不肯走。

沈太太只得說︰「讓台青在這里好了。」

紀敦木把一只手提電話放下,「要車子的時候撥給我。」悄悄的離去。

韓明生陪著描紅出醫院。

描紅問︰「二嬸等什麼?」

「等二叔醒來,同他說幾句話,她才放心。」

描紅不出聲,自幼她見過的生離死別場面比較多,很多時候,為環境所逼,不允許溫情流露,外表上,她知道她比尹白與台青冷酷。

她怕姐姐的朋友對她反感,偷偷看韓君一眼,見他神色自若,並且很諒解的樣子,才放下心來。

「想吃什麼菜?」

描紅忽然決定放肆一次,她說︰「有一種冷盆,上面有好幾種魚,都是燒燻的,非常美味。」

韓明生微笑,「我明白,我們這就去。」

描紅感激地維持緘默。

韓君感慨︰要求這麼天真這麼簡單。

到達酒店咖啡廳,正是吃茶時分,韓有相熟領班,一下子把他們帶到角落座位,他替描紅叫了食物,外賣數客三文治,叮囑道︰「青瓜切得薄一點,面包對切後再切一次。」

描紅知道他是替尹白叫的,尹白在這種事上極其疙瘩,與處世判若兩人,稍不如意,原碟奉還,有一次吃冰淇淋,她要侍者給她澆上覆盆子醬,硬是退貨。

描紅十分欣賞韓君對姐姐的細心,留神注意他一舉一動。

韓明生覺得描紅像一個听話的小妹妹,她不似尹白另一個小妹,那一位太驕縱了,需要很大的忍讓才可相處,沈描紅會得照顧自己,她聰明、沉默、觀察力與吸收力都強。

他給她叫一杯礦泉水,煙魚冷盤和別的飲料終是怪怪的,要不白酒,不然就是清水。他看得出她意猶未盡,于是再給她添一個青檸冰淇淋。

描紅第一次被一位老練的、體貼的、有修養的男士殷勤招待,感受奇突,于是更加沉默。

但是呵那雙大眼出賣了她的心事。

一方面韓明生心底也有種酸軟的感受,再也沒想到例行公事服侍小姐會招致這麼強烈的反應,男性地位仿佛從新抬頭,不禁有點飄飄然。

這一頓飯吃得不平凡。

韓明生的鼻尖一直冒汗,褲袋中明明有折疊整齊的手帕,他卻沒有掏出來擦汗。

餅了一會兒,他見描紅沒把冰淇淋吃光,便取到面前,三抓兩撥清了碟子,便驀然想起描紅不是尹白,像,但明明是兩個人,他這個舉止無疑太過親匿,頓時大窘,為著掩飾,急召侍者結帳。

他倆帶著三文治回醫院去。

尹白接過食物,眼韓明生說︰「父親醒來,同我們說過話,又再睡著了。」

醫生勸說︰「回去休息吧,明日探訪時間請早。」

描紅笑,「醫生老是想趕我們走。」

尹白答︰「一個病人十個親屬,擠爆醫院,難怪他要逐客。」

她餓了,掏出三文治,一看,皺起眉頭,「好不油膩。」勉強咬一口。

韓明生莞爾,尹白早被這豐裕富庶的環境寵壞。

「台青呢?」描紅問。

「陪著媽媽先回去了。」

韓明生說︰「來,我送你們回家。」

他伸出手來,但在半空,連忙縮回。幸虧兩個女孩子正忙著交換意見,沒有注意他的行藏。他剛才竟把手伸向沈描紅。

尹白正向描紅訴苦︰「……在資本主義社會生活,也有說不出的苦,歷年來父親從不把牢騷帶回家,捱得胃潰瘍,你看,周身是病。」

描紅仰起頭,想一會子,然後說︰「做人在哪里做都難做。」

韓明生沒有听清楚,他的左手緊緊握住右手,生怕右手再度任意活動,做出什麼錯事來。

尹白看見他一額亮晶晶的汗水,深覺奇怪,醫院里的冷氣寒徹骨,這是怎麼一回事?

第九章

三個女孩子在家中聚合,台青獨自拍著胸脯說︰「嚇壞我。」

尹白贊道︰「描紅最勇敢。」

台青沒有異議。

描紅心不在焉,躺床上,雙眼定定看著天花板。

尹白笑道︰「她也受了驚,到此刻方露出來。」

電話一響,尹白忙接,怕是醫院打來,誰知有意外之喜︰「是二伯伯?在,台青在,她馬上來。」

台青跳著過來,踫的一下撞到床角,雪雪呼痛。

「爸爸,你們都哪里去了,等等,我把新電話寫下來,媽媽好不好,什麼叫做不知道,你們正式離了婚?」台青一听,立刻哭泣,「你叫媽媽來跟我說話。」

描紅轉過頭來,忍不住說︰「二嬸此刻怎會在二叔身邊。」

台青摔下電話,撲在床上嚎陶大哭。

尹白愛莫能助,過一刻電話又響,仍是沈錦武找女兒。

尹白說︰「台青很難受。」

「尹白,你替我照顧她,」一聲太息,「她母親過些日子會來看她。」

尹白見二伯自顧不暇,也不去提到父親入院之事,連聲答應,放下電話。

那邊沈太太好不容易睡著,忽被哭聲驚醒,嚇得一身冷汗出來打探,「什麼事什麼事?」

尹白忙說︰「二伯伯離了婚。」

沈太太沉默一會兒,終于對這件事首次置評,「不拖不欠,也算是一名好漢。」

尹白大吃一驚,沒想到母親會有這種反應。

台青忽然劇烈嘔吐起來,描紅連忙扶她進浴室,沈家人仰馬翻。

唯一的男丁又進了醫院,氣氛頗為愁苦。

擾攘到深夜,尹白看著台青睡下,才與描紅到露台聊天。

尹白忽然說︰「雖說好的女兒比男孩強,但你瞧,一有什麼大事,就好像沒有一個站得出來說話的人。」

描紅答︰「台青是略見反應過激。」

尹白說︰「不能怪她,換了是我,也許表現更差。」

「尹白,做我們比做你要艱難。」

此話怎說?

尹白看住描紅,月色下只覺妹妹五官秀麗,紅粉緋緋,出來這些日子,許是心寬,許是香港的水上適合她,容貌比從前更見出色。

她說下去︰「我與台青成年後才離開家鄉,到了貴境,一則要對那邊同胞交待,二則想在香港揚名立萬,身上包袱重似千斤,時時刻刻想做足一百分,相當痛苦。」

尹白笑,「很多來自台北及上海的女孩子成就非凡。」

「我會不會是其中一名幸運者?」

「香港土著也有壓力。」

一次尹白觀看電視播海底奇觀片集,知道有種深海魚,據說要身受百多公斤壓力,尹白即時覺得物傷其類,香港人太似深海魚,弄得不好,即成齏粉。

描紅說︰「但是你們有種天生的豁達,完全不計較人家說些什麼,一于我行我素,各自修行,這種作風我最羨慕。」

尹白笑,少管閑事,多賺銅鈿,確是港人英雄本色。

「我正努力學習多做事少說話。」

「香港人也有許多許多陋習。」

「呵暇不掩瑜。」

尹白笑道︰「我代表所有香港人向你致謝。」

尹白感喟,香港人冷暖自知,留學期間,華裔學士舉辦同樂會,馬來籍女生一曲拉薩沙揚就顛倒眾生,台灣同學連做帶唱上台表演高山青,大陸代表自然有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輪到香港,不知如何交待。

尹白嘆一口氣。

第二天,三姐妹一起去醫院做探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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