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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細之戀 第7頁

作者︰亦舒

母親的話對,不听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一樣東西或是一個人,若果沒有旁人來爭,不會受太多的重視,被人得了去,往往才會忽然稀罕起來。

暑期很快會過去,回到學校,離開食堂,從此我便見不到賽薇恩。屆時什麼事也沒有。

(什麼事也沒有?)

我向父親要求︰「我想休息,你食堂另外找人吧。」

案親暴跳如雷。「我哪里臨急臨忙的找人去?你這個兒子難道我是白養的?你好意思說得出口?」

「我真的不願意再去做。」

「你不願意也得去!」父親大力拍桌子。

「好,好,」我叫不過他,「我去我去。」

「哼!」

案母親大人都「哼」過我了。

人家還是成雙成對的來吃早餐,奈何。年輕人的感情突飛猛進,很快已經手拉手,由朋友進入情人階段。吃早餐的時候各人用一只手,另一只手拉住對方的手。

母親那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喃喃的說︰「好輕佻!蜜要調油,才一個月不到就到這種地步。」

我心里也覺得太快。但是寶薇恩眼里嘴邊都是笑,女孩子在戀愛中都美得要命,走一步都

精神些。她抬頭看看男友的時候,溫柔又溫柔。

她午間從來不在飯堂午餐,恐怕是嫌菜式不好,有人請了出去吃飯。但是早餮必然風雨不改。

暑假太長了,整整兩個月。眼睜睜看年別人親熱。但這一對兒又忽然不見人,一連六七日都沒來。怎麼,連早餐都轉移陣地?

恐怕是請假到別的地方去玩了。

丙然。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曬成棕色的皮膚,尤其是費薇恩,健康的膚色配看白色裙子,美得眩目。她既成事實地成為別人的女朋友,我反而死了心,她來說「雙煎蛋兩份」的時候,我居然大大方方的問她︰「到外地去旅行嗎?」

她一怔,很友善的笑,然後說︰「是,我們到菲律賓去過一星期。」

「好玩嗎?」我禮貌地。

「太陽很好,亞洲不過是這個樣子,」她可愛地聳聳肩,縮縮鼻子,「但假期短,不能去較遠的地方。」

「哦」我還想再說幾句,但是她的男朋友走過來打斷我們。

他以很敵意的眼光看一看我,然後蔑視的皺皺眉,對女朋友說︰「說這麼多干什麼?我們去那邊坐吧。」

她只好向我笑,跟他回到那邊。

我有點生氣。後來就釋然,各人的性格不同,我何必與他計較。也許我學歷比他好,也許家境也好得多,但「君子不病人不知,病不己知也」,我難道與他吵架不成?

我只替費薇恩不值,這男孩子品格不好,眼楮長額角頭,亂看不起人,俗雲︰宰相肚里可撐船,越是小人物越囂張。即使我是小堡,跟他女友多說幾句話,他也不必這種態度。小堡也是人。

我去唁唁打听他的底子,查出來,原來是保險部賬房的書記,一千數百薪水。

不過費薇思不是那種勢利的女孩子,斤斤計較男朋友的收入,如果兩倩相悅,一千數百,算得什麼?

我始終不出聲,但是心中懊悔,我的條件各方面都比這個人好,但是我沒有膽子,略為猶疑,已被人追了去。而我不滿一意這個男孩子的為人。從小處看大處,可以知道一二。

沒多久,一日早上,我正低頭在擦桌子,有人對我說︰「三文治。」

我抬頭,是費薇恩,她的男朋友並沒在她身邊。

我有點奇怪,我問︰「咸牛肉夾芝士?」

她點點頭,神情有點郁郁寡歡。我立時明白︰他們兩人有齟齬了。

我馬上替她做好三文治遞上去。

我想跟她說話,但是忍住了。我該說些什麼?

反正倩人們吵嘴,立時三刻就和好沒事,何必替他們擔心。

可是我猜得不對,短短一個月內,他們自認識到吵嘴,再隔幾天,我看到那個男孩子帶著另外陌生女孩進來吃早餮。沒想到一個小書記居然這麼吃得開,我很生氣,他怎麼把前頭那人忘得這麼快!

費薇恩跟著進來,裝若沒看見這兩個人,跟我說︰「三文治。」我照著做給她,她的眼淚像要奪眶而出。

我心里叫著「不值得,不值得」,但是說不出口。我把三文治夾得很厚,希望她吃得多點,人長胖點,抵抗這場「疾病」。女孩子們真是怪怪的,才一個月嘛,就愛得這麼深。

我想趁這個空檔與她說話,又有乘人之危的感覺。但我終于鼓起勇氣來。

「工作還好嗎?」我問。

「很好,謝謝。」她答。

「你可是港大的?」我問。

「不是,我在美國加州念的書。」她答。

「我在港大。」我連忙照母親所囑,表明身份。

「啊!」她有點訝異。

懊死,難道我的樣子看上去活月兌月兌是後生?

「這食堂…」我尷尬的解釋,「我父親包辦,所以我在這里幫手。」

「呵。」她又是這個字,但這一回沒那麼驚異。「你們的三文治做得頂好吃。」

「是嗎,」我連忙接上去,「其實午餐也還過得去,便宜,六塊錢一客,就是招呼稍微不周。」

她笑一笑,取起三文治。

「午間如果你有空,來吃中飯好嗎?」我連忙問她。

她還是笑笑,不置可否。

中午她沒有下來。有一個伙計請假,我做了個人仰馬翻,心中很失望,一直盯著食堂入口處,但是她沒有來。

她對我沒有興趣。

這一陣雖然心情不好,不過她打扮上仍然不含糊,仍然是雪白的夏日衣飾,頭發漆黑垂直,一個美麗的對比。

母親說︰「兒子,你太不精明,她第一次推你,你可以試第二次,甚至是三次四次,臉皮那麼薄,怎麼會有女朋友?你的底子不差哇!」

案親︰「你別老在那里出主意裝手勢好不好?兒子遲幾年交女朋友,不見得就是要做和尚。」

母親說︰「你懂什麼!老婆要多少有多少,揀好的就難。」

案親︰「你不是嫌這個費小姐輕佻嗎?」

母親︰「也罷,如今女孩子,像這樣已經不容易了。」

案親諷刺地︰「難得有你滿意的人。」

餅一天早上,我把三文治遞給她的時候,乘機說︰「昨天中午你沒來。」

「我沒來?」她一怔。

「是呀。」我硬看頭皮,「我等你,替你留一張小桌子呢。」

「呵?你約遇我?」她歉意,「我沒听清楚。」

「那麼今天吧,今天我們做魚,味道不錯,十二點半,那邊的小桌子,等你。」

「好的,我來。」她說。

「真的?」我大喜過望。

「自然。」她笑一笑,走了。

一朝的時間過得特別慢,我心中忐忑。

好不容易等到十二點半,她的花邊麻紗白裙子在入口處出現,我還來不及心跳,心馬上沉下去。那個討厭人物也跟在她身後。

我真不明白這男人有什麼好處。許有我看不見的優點,我不懂得。

他們兩個人坐在我預留的座位上,我走過去招呼他們。

費薇恩見到我,有點歉意,她說︰「對不起,我的朋友也一道來吃飯。」

「請坐。」我酸溜溜的說。

「別客氣。」她說。

我倒很想得開,她那個男友卻發作起來︰「你跟這種小廝也眉來眼去,有三日三夜的話好說!」

我怔住,反問︰「你侮辱誰?」

「我罵你!」他聲勢洶洶。

「你罵我?你憑什麼罵人?」我問。

「我愛駑你這種人,就罵你!」他把手指指到我鼻子上。

我忍不住,揪住他的外套,把他整個人自椅子里抓起來,我那六年的洪拳並沒有白練,他嚇得臉色發白。

他還想伸拳頭打我,我把他的手臂往後擰,痛得他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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