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登入注冊
夜間

杜鵑花日子 第28頁

作者︰亦舒

我想見她,坐下來與她談話,我們可以談很多其他的事情,不止是關于感情,只是關于一本圖畫書也可以。我是這麼的像她,她也這樣的像我,我不會忘記她。

靖說︰「這幾乎跟一篇小說一樣。」

我說︰「比小說更像笑說,我喜歡這樣的故事。」

我往日總以為這種故事只發生在我身上,原來也發生在別的女孩子身上。

法籍、德籍、中國人,有什麼分別?都一樣,有感情的女孩子,都一樣不可自拔的愚蠢。所不同的是她讀尚保羅沙特,我讀曹霑。沒有分別。

愛到處都一樣,我口袋里的錢總是不一樣,一忽兒是¥,一忽兒美元,一忽兒英鎊,或許將來還得用法郎,但是太陽是一樣的,愛也是一樣的。

我會記得他,正如米雪兒記得靖,所有的缺點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還是會記得他。

靖問︰「你不會將這個故事寫成小說吧!」

這個故事寫小說,太好了。寫小說的故事通常是一個病得要死的老人,把遺囑給了女護士的喜劇。這樣暫短而美麗的故事,怎麼可以寫成小說呢?

這樣的故事,只可以敘述一下,嘆息幾聲,就這樣而已。

不過有時候我奇怪米雪兒會寄卡片到幾時為止。至于我。我想我快要成熟了,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我會忙得發昏,上學放學,煮罐頭,洗牛仔褲,寫稿做功課,我會累死。但是夜間,夜里是難過的。

我的驕傲會慢慢褪去。然後我就成熟了。在街上,見到他,我會很平淡說︰「你好,你們都好嗎?」

當然他不會好,我知道他不會好,他的得意不過是這幾個星期、幾個月的事情。

靖與秀瓊也不見得會怎麼樣好。毫無疑問,他們會白頭偕老,一大隊孩子跟在身後,靖在考第二個博士,一大堆博士跟在他的名字後面。但是奇怪,我有種不應該有的想法,白頭偕老有什麼希奇呢?那頭發總歸是要白的,人也總要老的,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天份,白頭偕老是人人可以做到的事,每一雙夫妻都可以。

我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當我看到靖好看的臉,我總想到米雪兒,當我想到米雪兒,我想到我自己。

我與米雪兒。

像我們這樣的女子,原來到處都是,也不見得有什麼稀罕那。

你可听過蝴蝶的故事?米雪兒?柏比翁,米雪兒,你是法國人,你應該知道。

杜鵑花日子

放學的時候我故意站在她課室附近等,趁她出來,又低頭在口袋找零錢,佯裝不經意地抬起頭,說︰「最後一節課?一齊回宿舍吧。」

她說︰「我想去買一只比薩。」

「我開車送你。」我不給她喘氣機會。

「不用了,又不是外國,什麼店都離十萬八千里。我自己走一走。」她仍然推我。

我連忙說︰「我也要買雜物,一塊去。」

她聳聳肩,不說什麼。

我與她並排走。

很快走出校園,來到街上,她看到同班同學,故意走上去,跟他們打招呼,說上好一會兒,上他們的車,把我撇下在街角。又一次的失敗。

妹妹迎上來︰「傻子似的站在這里,沒的叫人看了生氣。」

我瞪她一眼,「都是你這張嘴,不要給我機會剝你的皮。」

「遷怒于人。」她吐吐舌頭。

「你對人說什麼來?」我怒問。

「為什麼跟她說‘別以為到大學來可以獲得嫁人的機會,不是那麼容易的’?」

「這是事實。」妹妹還嘴硬。

「關你什麼事?」我火氣很大。

「你登報同我月兌離關系呀,誰叫你是我哥哥?班上誰不知道她是離了婚閑得慌才來念書的?你干嘛對她過分好感?爸媽會怎麼想?」

「你越活越回去,」我說,「使館倒流七十年,快去告訴父母,把我鎖起來,免得我鑄成大錯,去啊。」

「哥哥,你幾歲?」

「比你大兩歲。」我急步走。

「人家幾歲?」她追上來。

我上車,發動引擎,駛出去。

將來誰娶了妹妹誰倒霉。最可怕的是這種人,自以為純潔無瑕,以空白為榮,振振有詞地清算死人活人,或是那些在自覺上沒她那麼純潔的人,不準這樣,不準那樣,但凡不合她規格的人,一律淘汰出局,然而她是誰呢?我即好氣又好笑,她不過是一缸鈕一歲的少女。

本來人家就沒有答應過我的約會,在飯堂坐在一起,才談了沒兩句,妹妹就搶白人家。

尹白听了一怔,沒說什麼,淡淡喝完咖啡,把紙杯捏扁,就站起來離開。

以後看見我便淡淡的,像是罩了一層霜。

我沒有什麼野心,只是想說聲對不起。

但是她避我,像是避蛇蠍那樣。而妹妹居然還多此一舉,探頭探腦,以為有大不了的進展。

棒兩日有同學會,她一定會出來吧,我可以藉跟她跳舞的機會向她致歉。

怎麼說呢?

「我妹妹魯莽,真對不起。」

「我妹妹的意見並不代表我的意見。」

「耽擱這麼久,著新拾起功課,難不難?」

「覺得學校生活如何?很幼稚吧?」

但是到了那天,全部用不上來。

因為她沒有跳舞,我們穿著全套武裝到達的時候,她剛準備離去。她穿一件毛衣,一條白色的軟皮褲子,一雙舊球鞋,看上去十足十像一個藝術家。

我問她︰「回家換衣服?」

「不,」她淡淡的笑,「我不來了。」

「怎麼,一年一度的誤會,你不來?」我一怔。

「我只幫忙布置會場,」她說︰「今年的食物也是我訂的,那幾道頭盤和不錯,多吃一點。」她取餅外套小時的走出會場。

我走在她背後,直至妹妹拉住我。

這次我倒不怪妹妹,她遞給我一杯寶治酒。

我喝一口。

「她哪里有空同你們這些小孩混。」她安慰我。

我很惆悵,「我還以為陳年女人會欣賞我們的純真。」

「你做夢呢你,」妹妹笑說︰「不如說你們這些後生小子對成熟女人有興趣。」

我說︰「我連舞伴都沒有帶。」

「一心以為鴻郜將至?」妹妹揶揄我。

我們的舞會,不至于那麼沉悶吧,那夜我玩得很高興,不過心中有尹白的影子。她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與常女不同,她特別的沉默、矜持、灑月兌。也許因為年紀略大幾歲,所以沒有了那種什麼事都咕咕咭咭大笑一頓的脾性,在我眼內,便耳目一新。

我喜歡她的樣子,也喜歡她的打扮,毛衣便是淨色清清爽爽的V字領毛衣,不比妹妹她們穿得那麼復雜,衣服上面一定排出圖案,前後掛著穗子、流蘇;領口一朵花加皺邊,胸口針,袖口有摺,鈕子是一顆珍珠……羅哩羅嗦,整個人埋首在衣飾中,得不償失。

還有她們的頭發,燙得像野人,全部散開來,無法抑止,有種不可言喻的任性,仿佛稍不如意就會同人拼命似的,我漸漸便受不了那種刺激。

其實她們為外表付出太多,內心倒是很單純的。到底年輕嘛。

而尹白那平靜的外表下,就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的了。

尹白讀書的態度很認真,與講師的關系很好,與同學就很冷淡,也難怪,雖沒有代溝,到底年紀差著一大截,有什麼可說的呢?難道講打網球?

我想知道她多一點。

那日中午,在飯堂我又踫見她。

我走過去她對面︰「看書?什麼書?」

她抬起頭來,笑說︰「你以為是什麼書?」

「亞泰嘉姬斯蒂!」我非常意外。

「你以為我看什麼?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作品?」她反問。

我說︰「可是你念的是法律。」我看著她。

上一頁 回目錄 下一頁

單擊鍵盤左右鍵(← →)可以上下翻頁

加入書簽|返回書頁|返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