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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 第5頁

作者︰亦舒

她白我一眼。「我不是要他道歉,我要他死在我跟前。」

老天!

「我叫你做一件事,你做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到這種關頭,已不是好與壞的問題。」

「太激烈了。」

「我們在談戀愛,不是打草地網球。」

「他們都肯向你道歉。」

「我不接受。」

她美麗的眼楮射出怨毒的眼光,綠油油地,像一只要復仇的貓。

他們都是這樣,同樣的一雙眼楮,在愛的時候,神色溫柔熱情,可以將對方融解。

恨的時候,又似將射出飛劍,刺殺對方。

這一股力量,倘若用在正途上,社會的進步不知有多神速。

但不,他們用來談戀愛。

我坐下來,這樣耗下去,我怎麼下班呢?我已經很累了。這會兒,連我都學會用手捧著頭。

她看見我怪可憐的,便問︰「酒?」

「威士忌加水。」

「有品味。」她贊我。

「謝謝。」

她問︰「不管你是什麼性別,你有沒有異性朋友?」

「現在沒有,以前,噯,生前有。」

「生前,你是男是女?」

「這麼私人暖昧尷尬的問題,我不欲作答。」

「你根本沒有誠意交朋友。」

我啼笑皆非。「我不是來參加社交活動的,我來救人。」

「救什麼?」她冷笑,很自嘲的說︰「我不見得會自殺。」

「但你那麼沮喪。」

「一年兩年三年,遲早會過去,要不十年八年,」她喝盡杯中之酒。「我不為自己擔心。」

「可是你這種態度卻令我們擔心。」

「不用,」她消沉地長嘆一聲。「我會活下去。」

「來來來,振作一點。」

她苦笑。「要是你真想幫我,介紹個好男友給我。」

咦,這倒是個好主意。

「但你與史天生有夫妻的緣分。」

她說︰「你可以改變一切。」

「我要先與老板商量。」

「算了。」

我有點技癢。「你看中誰?」

「有錢的、英俊的,勝過史天生百倍。」

「來,我帶你出去找理想的人才。」

「你擅作主張,老板不會罵你?」

「為了你,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周建國看看我。「要是你是男人,倒是滿討人喜歡的。」

吃起我的豆腐來。

「我們逛去。」我說。

先帶她到娛樂場所,參觀公子哥兒的眾生相。

「看到沒有,全是金牌王老五,我一下令,他們都會來追你,不過娶了你之後,天天照樣來這種地方坐。」

周建國笑。「你令我覺得做女人沒前途。」

「挑中了誰沒有?」

「被你嚇壞,我們走吧,有沒有比較殷實的?」

「有。」

又帶她到小型住宅區,看小職員的家庭寫照。

他們的母親負責家務,弟妹一大堆,雖是品學兼優的好男子,怕只怕做他們的伴侶不容易。

周建國瞪我一眼,不語。

「為著顯示我的公平,現在給你看中等人才。」

她開口了。「你存心讓我嫁不出去。」

「才怪,我不把你嫁出去、根本交不了差。」

「喂,你可不許淨為交差,便把我嫁予牛鬼蛇神。」

「你再不听話,我也許真會那麼做。」我瞪她一眼。

我發出我的絕招,把她帶往大學宿舍。

我們騰雲駕霧,一剎那便到達史天生的住所。

周建國一看苗頭不對,立即抗議︰「我不要見他,我不要見他。」

我拍一拍她,她頓時收聲。

只見史天生無限悲傷,長吁短嘆,口中念念有辭,叫著周建國的名字。

「如何?」我問周建國。

她不語。

「再給他一個機會吧。」

她仍不語。

史天生多天沒刮胡髭,形容憔悴,看上去怪可憐的。

「自作自受。」周建國說。

「你也會犯同樣的錯。」

「誰說的?同他在一起這麼久,我的雙眼沒有看過別的異性。」

「將來,在你們婚後十周年,你會犯錯,而他亦會原諒你,你們可以互相扯平。」

「啊,是嗎,真的?」她心平氣和了。

我點點頭。

「願聞其詳。」

「天機不可泄漏。」

「去你的!」

「我保證你不會吃虧。」

「真的?」

「你看他苦惱的樣子。」

「像條哈巴狗。」

「可不是。」

周建國長長嘆口氣。

「去,與他重修舊好吧。」

她沉默。

我知道她的心意,在她身後推她一把。

這一推,使她現了形,史天生看到了她。

「你!建國,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我沒看到你?」

周建國沒回答他,轉過頭來看我。

我朝他倆笑笑,轉身就走。

吁,功德圓滿,我好度假去了。

我揮一揮汗,打道回府。

照資料顯示,史天生與周建國將會有二十年的緣分,然後在周建國四十六歲那年,他們會離婚。

一切已經注定在簿籍上,逃不月兌,避不過。

且看看下一個任務又是什麼,唉,想必亦是大小同異,不是努力撮合,就是叫他們下決心分手。

無聊?也許,但是這是我的任務。

天使神聖的任務。

夜之女

有些人屬于日間。

朝早鬧鐘一響,紛紛起,精神飽滿地梳洗穿衣出門工作,為自己也為社會,貢獻每日最好的時刻,晚上,他們回家休息,共聚天倫。

但是也有一群人,在別人熄燈睡覺的時侯,才開始活動,他們屬于夜。

繆斯是夜之嬌女。

自幼是這樣。

一玩玩到半夜,早上起不來,用鍋鏟也鏟不起她去上學,故此父母送她念下午班。

真妒忌。

我是那種甘于認命的人,不認也不行,家長古板,沒有幽默感,送女兒去念修女學校全女班,早上七點正便要起身,遲了要挨打。

小學便吃苦,往往睡到半夜(那時繆斯大約還在玩),便自床上驚醒,大聲問:「媽媽,媽媽,鬧鐘響了沒有,我會不會遲到?」大人保證我還可以暢睡五小時,我才倒下床。

可是每次往往太過放心,錯過了時間,匆匆忙忙,趕得哭出來,半夜惡性循環,又跳起來問,又睡過頭受盡折磨,自幼覺得生命沒有意義。

繆斯那邊是個不同的故事。

小學畢業後,她繼續念國際學校,連中文都放棄了,同學大部份是洋人,校規松懈,自由散漫,十點鐘到課堂,不過曠一節課,不算什麼,成日掛住般派對,兜搭男同學,享受人生。

我呢,仍在尼姑學校被迫做高材生,味同嚼蠟,為著不使父母失望,硬生生扮演一個自己不喜歡的角色,多麼吃力,我的童年與青少年時期,過得並不愉快,一年只有看三場電影的余暇。

當然,我是很久之後才認識繆斯的,不然更加痛不欲生,因為不明何故他人可以逍遙法外。

同年的她與我接收命運安排,長大了。

我們在加州的柏克萊相遇。

那是大學一年。

我照例痛不欲生的用功用功用功。

一個星期六下午,伏案寫家書,有人咯咯咯敲我宿舍門。

我大聲叫︰「不,我沒有茶,沒有咖啡,沒有牛女乃,沒有20元出借。」

房門被推開,一張笑臉伸進來,「嗨。」

嘩,那精致五官,那把長達腰際的頭發。

我嘆口氣,「咖啡在書桌上。」

「你是林志遠是不是?」她咪咪笑。

「是。」

「你編派的電腦程序驚動了系主任是不是?」

「你要什麼?」

「沒什麼,」她坐下來,「大家唐人,或許你可以幫我忙。」

我忍不住問︰「頭發要怎樣才可以留得那麼長?」

「哦,把做功課的時間拿三分一出來打理它。」

「真的?那麼功課呢?」

「管他呢。」她眼楮勾人魂魄般眯一眯。

「我知道你是誰。」我也想起來,「你是繆斯,早有人告訴過我。」

她仍然笑,「我們兩人都有名氣,不容易呢,學校有萬多名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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