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登入注冊
夜間

白衣女郎 第10頁

作者︰亦舒

我們相處得很好,平安無事。

她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孩子氣特重,像卻爾斯這種男人的真面目,她居然看不清楚。

餅很久卻爾斯終于來了電話。

「嗨!」我以一貫愉快的聲線。

「你那女秘書叫什麼名字?」卻爾斯問。

「叫莉莉。」我很樂意作答。

「分機幾號?」他又問。

「四三三。卻爾斯,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嚕嗦你幾句。」

「什麼?」他問。

「卻爾斯。女人都是一樣的,最好是門當戶對,丈夫略比妻子強一點。趁早結婚,享受家庭之樂,不要以為你現在年輕,花多眼亂,做只蝴蝶,撲來撲去,仿佛樂趣無窮的樣子,其實苦多過樂,每周末約人約得心疲力倦,每日下班回家是冷冷清清的。結婚有結婚的好處,你想想,卻爾斯。」

他不出聲。

「忠言逆耳。」我嘆口氣,「你去約會莉莉吧,她是個很能干很可愛的女孩子,月薪也近三千五,家庭清白。」

卻爾斯反問︰「你呢,你想嫁個什麼樣的人?」

「我?」我說︰「我?」

「說來听听。」卻爾斯說。

「中英文比我好一點,錢賺得比我多一點。比我理智比我鎮靜,比我成熟比我聰明──什麼都勝我一籌。」

「你以為這種人真正有在?」卻爾斯問。

「為什麼不?」我笑著反問︰「我根本是個最普通的人,比我略勝一籌的人不知有多少。」

他笑。

後來他就約莉莉上街,莉莉興奮得不得了。

卻爾斯並不是壞人,只是老土,喜歡在女人面前夸口。他若真開部金色勞斯萊斯來接我上一百尺長的游艇,我也就听他吹牛,偏偏他又只開一部老爺車。若果他有誠意,別說是老爺車,擠公路車我也干,偏偏他又只想揩油。吃個中午飯什麼的,我想來想去,犯不看與這種人在一起拋頭露臉的,所以不做這種沒前途的事,想必他也明白,所以退一步找莉莉。

其實莉莉樣樣勝過我百信︰年輕、漂亮、夠勁、皮膚油光水滑、繃得緊緊,笑容可掬……誠然,她沒念過大學,她不愛看書,但是這有什麼關系?與卻爾斯真是同類同族人。

現在卻爾斯常與莉莉見面。

有一日,我拿著文件到外頭找莉莉,有事問她。她與一個年輕男人在說話。

莉莉一見我,連忙撇下他迎上來。

那男人一側頭,我呆住了,只見他濃眉大眼,薄薄的嘴唇,筆挺鼻子,一副高傲的樣子,身上是白襯衫,灰色西裝,灰色領帶,一雙薄底黑皮鞋,渾身上下,讓人看著,說不出的舒服。

我心忽然溫柔下來,輕輕放低文件夾子。

莉莉跟他說︰「你走吧,我都知道了,現在我老板找我有事,沒空跟你說話。」

我忙說︰「莉莉,我沒要緊事,你們談吧。」

可是那男人向我點點頭,轉身就走。他略帶點瘦削,手插在褲袋里。

我問︰「他是誰?」

「誰?他?」莉莉氣鼓鼓的說︰「他就是我表哥,那個神經病。」

「什麼?」我驚問︰「那就是被你形容為木頭木腦的小老頭子,我不明白!」

「你說他是不是神經病?大清早跑來教訓我。」莉莉氣得不得了。

我說︰「別在這里嚷嚷的,到我房來喝杯茶慢慢說。」

她說︰「我媽媽也是的,自己不敢說的話,倒叫外人來教訓我。」

「君子愛人以德,他身為表哥,說你幾句也很應該。」

「你不知道其中因由,他有什麼道理干涉我晚上幾點鍾回家?」莉莉硬是不服氣。

我坐下來,呷一杯茶,心中盤旋著那個人冷峻的嘴角。

我略為遲疑,問莉莉︰「你表哥什麼年紀了?在哪里做事?有沒有女朋友?」

「三十五歲,在港大做高級講師,未婚,沒女友。」莉莉撇撇嘴,「誰跟他做朋友?」

我的心活動起來,「他有什麼嗜好?」

「屁嗜好。整個周末鎖在家中不出去,他屋子很大,政府津貼的。有次我想借他家的客廳開派對,他硬是不肯,你說小器不小器?只有媽媽叫他來吃飯,他才來,媽想我跟他走在一起,你猜他怎麼說?他說︰‘莉莉還小。’我媽說︰‘也二十一歲多了。’他說︰‘不是年齡,而是心智。’氣得我。」

我抿看嘴笑。

「你看他那個樣子,身上永遠長期帶孝,只得三個顏色︰黑、白、灰,一年四季,單看他的服飾就悶死人。」

是莉莉不懂欣賞。

「你怎麼了?」莉莉問︰「你不是覺得他有可取之處吧?」她透著詫異。

我嘆口氣,攤開文件,我說︰「你看看這一份電訊的來龍去脈,我根本莫名所以然。」

「你最近是有點不集中。」莉莉說︰「我來替你尋一尋。」

我說︰「老姑婆,沒法度。」

人家未必喜歡我。我想。

這麼個理想的人物,找什麼名門閑季找不到?我又嘆口氣。我這個人很少自作多倩,叫我看得上眼的男人送真不多,所以我一向規規矩矩,沒有煩惱,現在倒叫莉莉的表哥引起心中一陣陣漣漪──真文藝起來了。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

「愛克斯廣告公司。」莉莉頭也不抬。

我既好氣又好笑,「不是,你表哥。」

莉莉問︰「你為什麼要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悅愷,姓談,談悅愷,名字都比別人怪一點。」

我點點頭。

那日下班,忽然寂寞下來。

一向我都不覺得寂寞,一向我認為孤獨不等于寂寞,但是現在我很想身邊有個人陪著──當然是情投意合的人,不是張三李四。

我看看某幾上的電話。電話鈴多久沒響了?不如擠掉它,一個月省下三十余元。

我呆呆的翻開紅樓夢,呆呆的又合上。

我不同莉莉,可以公開的承認喜歡一個人,問他要約會,我今年三十一歲,莉莉只有二十一歲,有很多事是她可以做而我不可以做的。

我又嘆口氣。

這是我最煩躁的一個周末。

星期一我來不及的去上班,希望工作可以鎮靜我的心情。

莉莉九點過五分到寫字間。

她放下手袋就跟我說︰「怪事。」

我淡淡的問,「卻爾斯向你求婚了?」

「不是──想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才不嫁他,玩管玩,嫁人要嫁牢靠的,像他那種人,賺五千老想花一萬,嫁了他豈不苦一輩子?唉呀,真是一只空殼子,真被你說對了──那日我上他公寓去,你猜他送我什麼禮物?什麼狗屎垃圾的一只新加坡蘭花鍍金別針──他當我什麼,真氣死人。」

我微笑,「那你還見他不見?」

「見,自然見,大家玩嘛,怕什麼?」莉莉仰仰頭。

我點點頭。我早說過,卻爾斯連莉莉還追不到,他如果不加把誠意加把心機,就只好永遠吊兒郎當在中環晃,到老了就曉得苦。

「你想他送什麼?」我問莉莉。

「他送得起什麼?」莉莉扁扁嘴,「最好是鮮花糖果,開心好看,他呀?也不出去打听打听,K金的手鏈子都一千元一條了,充什麼大頭完。」

我笑,要的,物價飛漲,男人很難做,現在略白一點,沒有疤的一卡拉鑽石都得三萬多。」

「沒有這三萬多結什麼鬼婚?」莉莉說。

我很好笑,我說︰「卻爾斯大概很久沒上街,根本不知行情。」

我們相對大笑。

「噯,我差點忘了說怪事了。」莉莉想起來。

「說吧。」

「我那表哥周末忽然來我們家。」她說。

「怎麼?」我的心跳。

「他向我打听你的事。」

我的心劇跳。

「我跟談悅愷說︰你不用想了,人家會睬你──」

上一頁 回目錄 下一頁

單擊鍵盤左右鍵(← →)可以上下翻頁

加入書簽|返回書頁|返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