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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郎 第8頁

作者︰亦舒

可是我又不願意回家,因為既然他回來了,我就想見到他。

我沒站多久,身後便有腳步聲傳來,我心中驚喜,听到他的腳步聲也是好的。

我連忙轉過頭去,卻呆住了。

來人是一個女郎,不很年輕了,甘余三十歲,但是長得美,不施脂粉,非常好的皮膚,略帶憔悴,因此應增風韻,她有一頭好發,雲一般被在雙肩上,雙目如寒星,她身披一件棕色貂皮長大衣,卻配一條米色燈芯絨褲,一雙球鞋,故此我以為是個男人的腳步聲。

母親也有貂皮大衣,卻不是這樣穿法。

她一直向我走來,取出車匙──

什麼,她要來開這部車?

丙然,她禮貌地朝我笑一笑,「請讓我一讓。」

「可是──」我低聲嚷︰「這部車不是你的!」

她很詫異,目光在我身上掃一掃,並不回答我,用鎖匙開了車門上車。

我顧不得顏面,沖口而出︰「你是誰?」心中急得要哭。

她本來已經開動車子,聞言停下來,抬起頭,溫和地問我,「你又是誰,小女孩?」

我僵在那里,一字也說不出口。

「當心冷。」她笑笑,把車子開走了。

我又呆呆的站半晌,垂頭喪氣的回家去。

她是誰?

再明顯沒有了,傻子也知道的答案︰她是他的情人。

他們倆是多麼相配的一對!

我把臉枕在書桌上。

書桌上有一塊玻璃,冰涼的玻璃貼著我的瞼,漸漸我的臉也變得冰冷麻木,我發覺我自己在淌眼淚。

我一直不知道紅色的跑車還有女主人。但是它的男主人為什麼老跟著我?

跑車到深夜才回來。

他與她一起。

風很大,天氣很冷,跑車的帆布蓬已經升起,她依偎在他身邊,兩個人靠得很緊,他點著了一枝煙,吸一口,她問他取煙,他不肯,兩人爭起來,孩子似的笑成一團。

我靜靜站在窗前,心里像是塞著一塊鉛,終于他們兩人進去了。

我呆了很久,沒精打采的睡了。

一整夜的夢,一次又一次,看見他開著車子,在我面前停下,輕聲問我,可有空陪他去海灘一走。醒了我流了一臉眼淚。

第一天早上去上課,他的車子不復由他開出,那個女郎披著一頭長發,呵著白氣,成了車子的新主人。

我辛酸地閉上眼楮,紅車子一直停在咱們學校門口,我下了車,忍不住跑過去察看,到底它干嗎停在哪里。

正在張望,那女郎看見了我,溫和地向我微笑。我再次看見她,竟不敢出聲。

「你在對面的學校念書?」她的聲音很平和。

我點點頭。

「念預科了吧?」她問。

我又點點頭。

「你們真好,年輕,充滿希望……」她感喟的說︰「最好是青春了。」

我不響。

她也未曾老,皮膚白而膩,濃眉長入鬢,說「青春最好」不外是客套語,因為我們除了青春外,一無所有,一無是處。

「我住這里,老房子,馬上要拆了。」她說。

呵。他天天早上開車到這里,不外是來見她,而我竟以為他是跟著我。

我悲哀的站著。

「我訂婚了,因此先搬去與他住,然後再找一層新房子結婚。」

她說得那麼詳盡,由此可知,我的心事,她都知道,真是個聰明細心的女子。

結婚,他結婚了。

她溫柔的說︰「他已經四十歲了,好做你爹了。」

我還是呆呆的站著。

遠遠學校的上課鈴響了。

她說︰「上課了,當心遲到,快去吧!餅馬路小心。」

我低下頭,轉身過馬路,回到課室去。

莉莉與咪咪照樣高談闊論,說著周末那個派對的得失,我靜靜的坐著,自覺長大了很多很多。

莉莉推我一下,我覺得有點煩膩,側了側身,我太明白,她們說話之前,總要推人,或是拍人一下,非常的幼稚。

「怎麼,他還沒有跟你說話?」莉莉笑問︰「那麼漂亮的男人,竟是個啞巴不成?」

「你不要以為自己很滑稽!」我忽然生氣了,「我只覺得你非常輕薄。」

小蜜絲林剛進來听到,馬上說︰「上課鈴已經打了,你們還在說話?」

我憤怒的站起來說︰「我們是中學生,不是小孩,蜜絲,我希望你以後對我們說話,別老是罵罵罵,態度好一點。」

說完了,我立刻坐下,全班同學為我這種態度嚇得呆住,連蜜絲林也怔住許久。

餅了一會兒她說︰「小君,你跟我到校務署,其他同學,請溫習功課。」

我跟蜜絲林出去,大無所畏的樣子。

我滿以為她會將我開除,開除了就算數,索性到英國或是加拿大去念書。

誰知過了一會兒,蜜絲林問我︰「小君,我的態度真的那麼惡劣?」

「不要再責備我們,緊緊管著我們,給我們一點自由,尊重我們一點。」我說︰「知道你與其他的老師都是望我們好,可是我們也有自尊心。」

蜜絲林抬起頭,「好,你們長大了,我盡避嘗試開放一點。」

我訝異,「你不責罰我?」

「為什麼要責罰你?學生也有發言權。」她說︰「回去上課吧。」

我肅然起敬說︰「謝謝你,蜜絲林。」

她笑笑,抬起頭感慨地說︰「現在社會的要求真不一樣了。」

回到課室,同學們都好奇地看看我,我靜靜坐下,不出聲。

好不容易捱到放學,咪咪再也忍不住,撲上來,問我︰「你瘋了?你這樣沖撞老師?」

我看她一眼,不理她,上了車回家。

她懂什麼,她們還是孩子,表替她們慶幸。

到家我坐在廚房吃點心,母親問我︰「心情還是不好?」

我強笑道︰「跟老師吵架。」

「反正明年也得送你去英國的了」」

「媽,」我說︰「我想現在就去。」

「現在怎麼去?」母親愕然,「學期中央,哪兒找學校去?」

我低下頭。

「為了什麼緣故?」她閑閑的問。

我不響。

「為什麼現在不與媽媽說話了?」她問。

仿我竟不知在什麼地方開口才好,眼楮戛咽著淚水。

媽媽輕聲說︰「那位莊先生,人家都四十歲了,你爸才四十三。」

我一怔,頭垂得更低,心大力跳動,原來媽媽全部知道。

「人家是事業有成就的大學教授,怎麼會看中你這個黃毛丫頭呢?」

我的眼淚淌了下來。

「你還年輕,將來難保找不到像莊先生這樣的人才,我知道你對男人的欣賞力這麼高,我也很高興,至少你不會跟不三不四的小阿飛來往。」

我看看窗外。

「他的未婚妻是著名的女畫家!」母親也沉默了。

她真是個好母親,一點也沒怪我幼稚,反而溫言安慰我,我夫復何求?

我握住了母親的手。

「成長永遠是最痛苦的,」母親說︰「女兒,你要努力啊。」

「是,媽媽。」

「不要令媽媽失望。」

「是,媽媽。」

不久他們就結婚了。

他們親自送了糕餅過來!母親大方的與他們應答。

我在屏風後偷偷地看著地,眼淚往心里流。

我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比他更動人的男人了,那麼瀟酒,那麼有才學,那麼漂亮,微微有點孤傲,舉止斯文大方。

我永永遠遠不會踫到那麼有條件的男人了。

我竟晚出生了十年,遇見他也等于白遇。

母親叫我出去,「小君,小君。」

但是我躲在屏風後動也不動。

他們終于告辭了。

我抹乾眼淚,母親也沒有追究,她真是個好母親。

我沒精打采地出門閑逛,家附近永遠是靜寂的散步好環境,不少情侶每個黃昏都在這里出沒。

夏天時,兩旁的影樹會開滿紅艷艷的花,我抬起頭,現在是冬天,碎碎的黃葉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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