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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郎 第4頁

作者︰亦舒

但姊姊是不會明白的,姊姊永遠不會。

見到姊夫,他很有愧意,沉默著。我問他︰「那個女孩子,漂亮嗎?」

他點點頭。

我說︰「一個有婦之夫並沒有資格追求女孩子。如果你有誠意,該離了婚才去追。如果你真愛她,犧牲值得。愛情倒是真正存在的,不多久之前,曾有一個男人,為他所愛的女人,放棄了他的皇國─‘敢問世間,情為何物,真叫人生死相許’,你並不愛她。」

姊夫虛弱的說︰「我想清楚了。我還是愛你的姊姊。」

「不,」我搖搖頭,「你並不愛姊姊,很久很久之前也許。但不是今天,如果你愛我的姊姊,你不會把眼光投到另外一個女人身上去。」

姊夫的聲音更低,「我不是回到你姊姊身邊了嗎?」

「唔,你的身體是在她身邊。幸虧姊姊的要求也不過如此。換了是我,要不我得到丈夫的全部,要不什麼也不要──他可以自由自在的走。」

「你做得到?」姊夫問。

「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必須這麼做,女人也有尊嚴,女人們可以為愛情犧牲,但為什麼要為一具男人的委曲求全?」我看看他︰「我的姊夫,你做了兩件錯事︰(一)勾引別的女人。(二)又回到姊姊身邊。豬八戒照鏡子,兩邊不是人。」

「我錯了。」

我笑笑,「你一句‘我錯了’,兩個女人的心因此而碎,這種錯倒是劃得來。」

「我應該怎麼辦?」他抬頭問我。

「你不是已經辦了嗎?浪子回頭,狐狸精被斗垮斗臭,又有三兩個太平年可遇。」

「別挖苦我。」

「別人挖苦你幾句,你就受不了,」我笑,「人家的心碎了,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姊夫沉默了,然而男人的痛苦不過是男人的痛苦,抬頭間便忘得一乾二淨。

男人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動物。

我問︰「她叫什麼名字?」

姊夫說︰「王玫瑰。」

叫王玫瑰的人並不多.我一怔。我問︰「念香港大學歷史系的?後來在倫敦大學補過一張文憑?」

「你怎麼知道?」姊夫詫異。

「我怎麼知道?」我撐著桌子,「我是她小學跟中學同學!」

「這麼小的世界!」他驚嘆。

我很狐疑,「可是玫瑰不是那種女人。她不是那種跟男人夾纏不清的女人,她提得起放得下,她非常勇敢的,她──」

姊夫的目光使我停止說話。

我說︰「我要去看玫瑰。」

「別去,她現在很不好過。」姊夫阻止我。

「你管不著,」我生氣地說︰「你回家去做你的好丈夫好父親,去!去!你老婆在打麻將,去接她回家。你兒子要你陪著踢足球玩大富翁游戲,去!」

我一轉頭就走了。

我很容易的找到玫瑰。

她並不是很傷心,到底都廿多歲的人,有什麼事也能沉著的應付。她在抽煙,抽得很深很厲害,手中抱只煙灰缸,見到我似覺是意料中事。

「呵,你終于來了。」她笑笑,「大家都要來參觀狐狸精,請進來坐,當是你自己的家一樣,你姊姊也來過,也喝過我泡的茶。」

「你是幾時知道他是我姊夫?」我問。

「最近。」她坐下來,舒舒坦坦的抽煙。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中,」

「──美滿的小家庭被不良的第三者離間,欲加以破壞,幸虧被懷女人引誘的丈夫天良發現,回頭是岸,與那賢妻重修舊好,既往不咎。」

「那是表面的故事,真相如何?」她抬起眉毛,「真相是他們倆重修舊好,誰還理狐狸精是悲是喜,反正她十惡不赦,罪有應得。」

我問︰「也不是這個,你回答我幾個問題。你可知道他有妻子?」

玫瑰笑笑,「你猜呢?」

「他向你說謊。」我早知道姊夫這種人。

「他說離婚已經七年了。」

「七年?他老婆是我姊姊,兩個人天天同桌吃飯,同床睡覺。」

玫瑰聳聳肩,「後來你姊姊也跟我說了,他當著她瞼說永遠愛她……」

「你沒有跟我姊姊談條件?」我駭然問。

「啊,我一個倫敦大學的畢業生,陰溝里翻了船,我還作棄婦狀哭哭啼啼呢,打落牙齒和血吞罷了,我還把你姊夫說過的故事重復一次?」

「他編了個什麼樣的故事?」我問。

玫瑰按熄煙。「我不想重復。」

「能叫你相信的故事一定是好故事。」我說

她點點頭。

「真看不出來!」我驚嘆,「真沒想到他會是那種人!他與姊姊結婚多久了!一點點跡象都沒有。」

玫瑰笑一笑。

我問︰「你愛地嗎?」

她點點頭。

我心頭像中了一拳。

「我會好起來的,」她說︰「別擔心。」她倒過來安慰我,「一下子就沒事了。」

「你為什麼不跟他們大吵一頓?只為了自尊?」我問︰「你有那麼驕傲?」

玫瑰不肯回答。

我回去找姊夫。

「你這個卑鄙的人!」我厭憎的說。

他不出聲。真劃得來,人財不失,現在又是好丈夫好父親了,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我說︰「一個人不可以這樣子走出去不負責任地行騙。法律上你沒有犯刑事案,但是我希望你晚上睡不著!人家實在是很愛你的!」

他還是不出聲。

于是姊姊照常搓麻將,眉飛色舞地訴說著她(愛情)戰勝的經過。

我無法忍受這樣的女人,我搬了出來住。

我不能去告訴姊姊!最可憐的可憐蟲是你,不是別人。這也行不通,她決不相信她是可憐的,愚昧的人活在他愚昧的世界里,誰說他不是如魚得水。丈夫不是回到她身邊去了嗎,每天六點鍾不是準時回家吃晚飯嗎,他們不是可以安然地白頭偕老嗎,她已得到她要的一切。

第二次見到玫瑰,她緩緩的說︰「……也不是要嫁給你姊夫,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很談得來……絕不是要結婚,我是這麼寂寞,身邊沒有一個人,周末的夜晚,室內空洞…要上街也天天有得去,但是我不想去跳舞喝酒,我只想身邊有個人听我說話,說話給我听,結果你姊夫來了…其實並不是要嫁他。」

我默默的听,默默的嘆息,她內心非常空虛,他利用了她,然而利害關系一來,他離開她。從頭到尾,他並沒有誠意。

他在家是大少爺,有情人、有房子、有孩子,離開妻子,他那可憐的收入起碼少掉一大半,做人哪兒有這麼舒服,為玫瑰?不如為自己,街上的女人多著,同必為區區的小事而犧牲他日後的幸福,他妻子又不是不原諒他,他再也沒理由不猖狂放膽去做。

這決不會是最後一次。

姊姊常常說︰「他不怕我?哼,誰跟他捱半世?他不告訴我他愛我,那還不行,還得當著那女人的面孔說。」

我問姊姊,「你現在很快樂?」

她得意洋洋地笑,是有這種人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痛苦身上。然而我原諒她,她不知道有更好的事可做。

時間過得飛快,我在外邊一晃眼住了七個月。

這七個月內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我安逸地獨自生活與工作,但是沒有男朋友。我對男人起了戒心,有時倏男孩子約我吃飯,我會想,他是真誠約我?抑或是絡別人約不到,所以現在來找我?我是否他的代替品,他是否在說故事?

姐夫也永遠不會知道,他給我的無形壓力有多深。我很明白,不見得每個男人都是謊言專家,但是我怎麼分辨?我怎麼知道誰是騙子誰不是?

就在周年的當兒,姊姊又開始呼天搶地的找著我。

那一日我剛剛下班回到家,還沒有打開門,電話鈴不住的響,震天價般,一直響到我搶著去听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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