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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第22頁

作者︰亦舒

將雅倫馮月兌胎換骨不是容易的事,對他也不公平。我心中答自己,即使他再愛我,我也不能嫁他,婚嫁是一生一世的事,或許我們可以在一起生活一段時間,但不是結婚。

比起他,無疑我缺乏誠意,這點我很慚愧,我並不是放蕩的女人,不過沒有白頭到老的心念而跑去結婚,更加對不起對方。

馮常常來看我,我與他也去看場戲什麼的,他對我很好,連手也不拉我,除非我把手伸進他的臂膀。

我為他留下過聖誕,又到過年,連自己都不置信。人是有感情的,我嘲笑自己︰日子久了,也許真會嫁給他也說不定。

近舊歷年的時候,有外國朋友來探望我,一男一女,雖然是華僑,但已經不懂說中文。我快活地留他們住在我家里,敘舊到半夜。

星期六,我睡在沙發上」听見門鈴聲大作。

我高聲嚷︰「尚彼,去開門看是誰,我馬上來——該死的睡袍在什麼地方呢?」

尚彼去開了門,我披上睡袍看到雅倫馮呆立在門處,一時還會不過意來,一逕說︰「進來呀!」

他臉色鐵青的罵︰「叫我進來?你這個地方,簡直是個妓館!」

尚彼沒听懂,可是也知道是誤會,他連忙高聲呼喚︰「米雪兒!」

他的愛人自房間里走出來,「什麼事?」

尚彼說︰「這是我妻子,我們兩人是小白的朋友。」他拉著米雪兒的手,「來我們做早餐去。」

雅倫馮知道錯了,驚悔交集。

我灰心的說︰「我們永遠沒有可能在一起,你的思想太狹窄,心地太骯髒,一男一女便必然上過床了,兩女一男為什麼不是性派對呢?我們的想法不一樣,再見。」

「小白——」

「你令我的生活不快!我們是兩種人!你為什麼不能明白?為什麼你一定要侵犯我的自由?」

「小白。」

「你走吧,我不要再看見你,你沒有資格侮辱我與我的朋友,你走吧。」

他看著我很久,他說︰「對不起。」眼楮都紅了。

「你是我的什麼人?竟然出口傷人,你付出過什麼,要得回那麼多,你買給我一杯咖啡,便想得到我的靈魂,太過份了。」

我把門大力推上。

尚被與米雪兒表示歉意。

我說,「這種男人,怎麼忍受呢?」

最不能忍受的,是他使我在朋友面前丟臉,我不會忘記,我是那種一輩子記仇的人物。

雅倫馮被我轟走以後,我趕緊去訂飛機票,自覺很笨,為一個不相干的人白白在香港耽了一段時候,想起來很可笑。

就在上飛機的前一天,張打電話來。

他說︰「你是真生氣了?臨上飛機都不通知一聲,十多年的朋友因一些小事就一筆勾銷。」

我說︰「你把我當朋友嗎?」

「不把你當朋友,我巴巴的打這個電話?熱面孔貼冷呢,我放著現成的熱面孔,還怕貼不到冷?」

我忍不住笑。

「真庸俗!」我說。

「告訴你,雅倫馮與麗絲終于決定結婚了。」

「啊?」我一怔。

「昨天決定的。」張說︰「麗絲高興得不得了,她等這一聲求婚足足等了十年。同時她覺得以前對你的態度是錯誤的,是以她要替你——」

「張,如果你是認識我的話,你想我還能與她一起吃飯喝茶嗎?」

「人家是好意。」

「我一向不管這些。」

「小白,你還是回歐洲去吧,」張說︰「你根本不是中國人了。」

我哼一聲,「你別以為洋人個個都像我這麼瀟灑。」

「你並不是瀟灑,你不過記仇,什麼人得罪你,你便記一輩子。」

我差點沒拍手,一邊說,「講對了!」

我掛上電話,心中很替雅倫馮惋惜。

這麼快便投降,年紀還很輕,三十上下,剛剛開始,為了一點點的安全感,娶個需要他(並不見得是愛他)的妻子,就此渡過下半輩子。

雅倫馮是有一點潛質的,將來他這個潛質若是不發揮還好過,若是他處處求進步,麗絲會被他遠遠拋在後面,他們的婚姻仍然不持久。

我隨即想︰這是旁人的事,與我無關。

那夜卻失眠了。第二天睡到中午。家里冷清清的,我有點懷念別人小家庭的熱鬧,然而別人的幸福不是我的幸福,我不能在小鮑寓里生兩個粗糙的孩子,把他們養大,在廚房中一天煮三頓飯,穿一條牛仔褲去買菜,閑來往菲律賓旅行。

我還要作畫與開畫展,我尚未成名,我的生命還有一大段要走的路,我不能自尋障礙。

門鈴響了起來,我披上睡袍去開門。

門外是雅倫馮。

本想諷刺他幾句,終于忍住。相識一場,分手在即,寬容點算了。

「听說你明天要走。」他說。

「正是。」我說。

「這所公寓呢?」他問︰「任它空置?」

「這種小問題,何必操心。」我說︰「你呢,听說結婚了?」

「是。」他默然。

「你們會很快樂。」我說。

「我最恨你言語間的蔑視︰‘你們’‘我們’。」他說︰「一輩子忘不了。」

我很覺歉意。

棒了很久他說︰「人們很奇怪,愛的是一些人,與之結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我想說︰我才不會那般妥協。可是終于又忍住。

我說︰「祝你幸福。」

「小白,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只能過普通的日子。」他起身告辭時如此說。

他所不知道的是,我也是一個普通的人,只是生活方式不同,就在不久之前,我對他很有一點感情。

我們之間只差那麼一點點。

凶徒

從莉莉家中出來的時候,她跟我說︰「你一個人進進出出,難道不害怕?治安這麼壞。」

我聳聳肩,「盡最小心罷了,真有什麼事,找個手無駁雞之力的男朋友同行,未必有保護作用。」

我獨自開車回家,停好車,用鎖匙開鐵門。

守門的人向我點點頭,我問︰「好嗎?」

他說︰「四十四號來了警車與救傷車,此刻還沒有散呢。」

「什麼時候來的?」我問。

「傍晚,有人開槍傷人。」

「入屋行劫?」

「不是,仇殺。」

「傷者死了沒有?」

「沒有。送到醫院急救去了。」

「凶手呢?」

「也許在這附近,也許已經走遠了。」他閑閑道來,就如說報上另一宗新聞般。

我進鐵門,按電梯。

電梯還沒有下來之前,我慣性開信箱。信箱中有三份雜志兩份賬單。

進電梯我按九字。

出電機,正預備開另一重鐵門,忽然有一個男人竄出來,用一件烏油油的武器指著我。

那是一柄槍。

我比想象中鎮靜。這種事香港市民遲早都會踫上,是生活的一部份。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不準叫!」他沉聲說。

我說︰「我有叫嗎?我不會叫。」

他穿得很好,西裝、領帶、薄底皮鞋。

我問︰「你要什麼?」

「開門進去。」他揮揮槍︰「快。」

「我腕上這只手表當都可以當一萬元,你應該心足。」我說︰「快走吧。」

「進屋子去,快開門!」

「你到底要什麼?」我問︰「門我是不開的了,我不會這麼笨。」

「你想死?」

「如果命中注定我這麼——」

他揚手給我一個耳光,搶去我的手袋,掏出鎖匙開了兩重門。

我伸手模臉,火辣辣的痛,模了一手血。

人們對于血有種特殊的恐懼,我也不例外,怔住了,漸漸我的心里發麻。

他要進屋子,看來這件事還剛剛開始。

我看著他,服從的進屋,開亮燈。

「你一個人住?」他問。

我不知道該怎樣答。

「是不是一個人住?」他有點不耐煩。

我怕再度挨打,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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