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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第8頁

作者︰亦舒

「結婚吧。」

「我不愛他。」

「你們迷信愛情——」女友冷笑,「實則上什麼是愛情?你愛梁秉森,還不是要離開他?」

我沉默。

「與他訂婚。」女友說。

我搖頭,「我不愛他。」

「死硬派。」

我訂飛機票回香港。梁秉森出現在飛機場。

他說︰「我每天在航空公司查你的名字。」

我不想看他的面孔。

我以新的目光看梁秉森,他年紀頗大了,又拿不起勇氣,我就是恨他這一點。

「留下來。」他懇求。

我搖搖頭。

「如果你愛我,陪我回香港。」我說。

「我不能放棄這里的公司……」

我說︰「不很久之前,曾經有人,為了他所愛的女人,放棄了皇位。」

他沉默,我說再見。

他又再叫住我,我只轉頭向他看一眼。

「我馬上辦離婚手續。」他說。

我搖搖頭,步入禁區。

他並沒有那個意思,他說說而已。

上到飛機我才覺得寂寞,花了那麼多時間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克佑公園的約會從此中止。

飛機票是我自己付的,如果梁秉森不覺得是一項損失,我何必耿耿于懷,一向以來都是他得益。

如果能夠斤斤計較,算得這麼清楚,事情再容易不過,但是我愛他。

英國濡濕的空氣碧綠的青草地大叢的玫瑰花……我終于與他分手了。

開頭得很壞,我想︰從此我不會再遷就男人。

回到家,以鑰匙打開小鮑寓的大門,我嘆一聲︰「到家了!」

那夜特別的寂寞,我洗了衣服,放在干衣機內烤干,一件件的抱出來熨。

電視劇熱鬧非凡,提不起興趣來看。

餅了周末得上班,我覺得那麼孤單。

在這種時候最容易結婚了。

星期一大清早起床去上班,暗無天日的做足一天。

下班回到家中,門口有一個人竄出來,我大聲尖叫。

「是我!」

我瞪著他,是張君達!

「嚇壞我。」我拍著胸口,「你怎麼來了?」

「不歡迎?」他咧開嘴笑。

「喂,事先說明,你不能住我家。」我警惕說。

「恩將仇報。」他說。

「這是香港,人家會誤會。」我說。

「我專程來看你,你知道嗎?」他問。

「為什麼?」我間。

「追求呀。」他說︰「表示我有誠意,你慢慢總會愛上我。」

我笑︰「你很樂觀。」

他不但不生氣,還給我一個鬼臉。

我的心軟下來。

「追求到了又如何?」我問。

「結婚,婚後你可以在家中煮飯洗衣服,明白嗎?」他逼近我。

我問︰「你是否願意住在香港,與我過簡單的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們不會有孩子,因為我不信任生命。有空的時候我只看書與看電視,拒絕扮成一只蝴蝶到處撲著出風頭,你願意嗎?」

「听上去還不錯,誰煮飯呢?」

「大家吃面包。」我笑。

「不,」他咆哮︰「你來煮。」

「放屁。」我推開他。

張君達住進青年會,開始找工作,天呵,他不打算回去了。

有空的時候,他去打球游泳逛古董店……他很會享受人生,明明是為一個女人來到香港,但是他做得很灑月兌,乘機享受人生,這點我佩服他。

每天早上他跑步,下午接我下班,借我的打字機打求職信,他霸佔了我所有的時間,他是個有主見的男人。

正當我意亂情迷,秉森也趕著來了。

他給我看他那份分居協議書。

遲是遲了點,不過他終于離婚了。

他說︰「她也很贊成分手,覺得我應該有新生活,我很慚愧。」

我點著一枝煙,「以前或者我會得分享你的慚愧,覺得有種榮譽,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別再玩了!」他說︰「你還作弄我?」

「我不想結婚,那麼多人追求我,我覺得很愉快,我不想這麼快貶值,你明白嗎?」

他真的生氣了,「你決定跟那個小子結婚?」他問︰「他養得起你?」

「話不能這樣說!」我也氣,「如果我愛他,我不在乎這些。」

「好得很,」他說︰「那麼你為什麼臨上飛機也叫我離婚?」

「你第一次與我約會便答應我離婚——我不想再討論這些問題,我不慣瑣瑣碎碎的斗嘴。」

「你是愛我的,你只是嘴硬!」秉森說,「你要一大堆不相干的男人釘在你身後干什麼?」

「我不想跟你結婚了!」我大聲吼叫。

他沒有張君達的耐心,他大力關上我公寓的門離開。我也沒有問他住在什麼地方。

我與他有歷史有感情,與張君達不一樣。他走掉以後,我頗有點悔意。

最後他離婚了,為了我,或者我應該在地上拾回碎片,不應做得太過份。

晚上有人來按門鈴,我渴望是秉森,拖鞋都沒穿上,就奔去開門,門外是一個中年女人。

她很憔悴,很端莊,面孔很熟悉。

她說︰「我是秉森的妻子,我們已經離婚。」

我很警惕,我問︰「你來找我做什麼?」

「讓我坐著說給你听好嗎?」她禮貌的問。

「自然。」我說。

她坐下,我給她倒一杯茶。

她說︰「我這身病拖了四年,這痛苦快要結束了。」

「為什麼?」我驚問。

「腸癌可以拖好些日子,醫生已給我最後警告,不會有救了。」

「你——」我驚駭地看著她。

「我一直知道你與秉森在一起,這幾年來你是唯一給他安慰的人,我不能再盡妻子的責任,眼看沒有希望,我不致于自私得要秉森犧牲他下半輩子的幸福。」她娓娓地說到生死,仿佛事不關己似的,「他告訴我,你等得太久,傷害太深,已不願與他結婚,我來勸你,想跟你說他是深愛你的,你們在一起會快樂。」

我目停口呆,「你——」

「真的,」她握住我的手,「答應我,他不是故意傷害你。」

「你與他一起回來的?」我問。

「我在這里出生,我想死在這里,是我建議回來的,你不能怪秉森,要離開一個垂死的妻子,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他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他現在在什麼地方?」我急問。

「你答應我了?」她問我。

我低下頭。

她看著窗外,「這世界是美麗的,活著真好,但是我要死了……」她轉頭看著我,「我們都會死,別再為一時的意氣喪失你需要的東西,他在等你。」

「是。」

「我的話已經說完,」她低下頭,「我該走了。」

「你——」

「不礙事,」她說︰「司機在樓下等我,你不必送。」

我送她到門口。

百感交集的回到床上,再也睡不著,秉森打電話來,聲音沙啞地叫我出去喝咖啡,我推他第二天清晨。

想了一夜,我終于不再借張君達的力與秉森打仗。

我情願做失敗者。

我並沒有合上眼楮,一早便到酒店咖啡室去等秉森吃早餐,他比我略遲些到。

一坐下來,我把手按住他的手。

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開口,我們有太多的話要講,不如不講。

餅很久,我們默默聞著咖啡與丹麥甜卷的香味,我捧著杯子暖住雙手。

他緩緩的說︰「你現在知道了,我很難離開一個垂死的人,而我總覺得我們的時間還長得很。」

我動動嘴唇,依然沉默。

「她下午又得入院,這次想很難出來了。」秉森說︰「你再等我一陣子。」

我點點頭。

「我終于獲得你的諒解了。」他嘆口氣,把臉埋在我的手中。

我說;「你去照顧她這最後幾天,我等你。」

秉森松口氣,這麼大的一個男人,已是中年了,忽然流下眼淚。

我心定了下來,這麼多年的盼望與期待,總算沒有落空。

張君達來找我的時候,一眼便看出我臉上不尋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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