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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兒眼 第26頁

作者︰亦舒

「但你是得到酬勞的。」

她想一想,「是,」她解嘲說︰「不然誰干這一行?所以我不應埋怨。」

這倒是真的,她很少接受訪問,很少訴苦,很少解釋。她很寂寞,工余大部份時間躲在加州的一座別墅中。這些都是看報導看回來的,我發覺雖然不認得她,但卻知道很多關于她的事,一半真,一半假。

「有沒有想過多結交些朋友?」我問。

「試過,太辛苦,放棄了。」

「為什麼?」

「異性朋友,多出去幾次,記者就說我同人家談戀愛了。同性朋友更難維持,要做到不卑不亢,談何容易。想通了不如在家看書算數。」

「你總有一班心月復。」

「有,公事上的朋友,一下班各忙各的去。」

「你已經站在最高峰,還有什麼煩惱?」

「最大的煩惱便是被人歪曲我所說所做的事,真是欲哭無淚,後來心灰意冷,于是把一切都視作「多謝賞臉」,不去理它。」

「是可以不必理會,樂得大方一點。」

「但是人們又說我因理虧才默認,不敢聲張。」

我微笑,「你別以為只有明星才會遭遇到這種煩惱,我們普通人也一樣,同事與親戚朋友間是非多多,只不過沒有人有興趣寫出來。」

「背後議論,听不見也算了。」

我說︰「也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含蓄,有些人假裝關心你,把什麼芝麻綠豆不利于你的事情都來不及告訴你,使你生活不愉快,看你眼楮鼻子的反應。」

「為什麼人都這樣?」美琴非常絕望無奈。

「不知道,」我微笑說︰「人就是這樣。」

「沒法子解決?」

「沒有法子,」我說︰「還是接受現實算了,歷來有許多話你可以安慰自己,譬如說「不召人妒者為庸才」之類。」

她笑起來,「你真是幽默。」

我舉起杯子,「共勉之。」

杯子里的啤酒是對過水的,而且微溫,但不知為什,我忽然覺得它別有風味。

「我師傅老同我說︰別太緊張,放松來做,游戲人間……漸漸我也往這條路上走了……」

沒有霓虹光管的天空上,星星特別明亮閃爍,如一天藍絲絨上的鑽石。

「要回去了。」我說。

「多坐一會兒。」她懇求。

「明天有什麼計劃?」我問得很小心。

「明天我要回洛杉磯。」

我點點頭,略感失落,要分手了。

「你呢?」

「我的假期比較長。」我說。

「打算到什麼地方去?」

「哪里都不去。」我笑,「每天起來散步,游泳,打球,光是看不到中文報紙,已是幸福。」

「你也有同感?」她欣喜。

「當然有。」

她遲疑很久,沒有再說話,但我看得出她原本不知想說什麼。

在酒店門口我與她道別。

沒有明天了,我想。

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名字有什麼重要?」我說︰「我叫約瑟。」

她向我揮揮手,微笑道別。

助人為快樂之本,今天我令一個美女開心了,睡得特別穩。

第二天醒來,只余惆悵,本來這假期打算心如止水般好好休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

不過伊人已經離開了。

我到露天茶座吃乳酪,今日天氣比昨日更好,這樣晴朗的天氣,如果到山頂往下看,可以用肉眼看出去一百公里。

這時有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以為是當地的小孩子間我討零用錢,一轉頭,看到美琴。

我意外驚喜,「你還沒有走?」

「我告了假,多玩一天。」

我連忙站起來讓她坐。

「假準了?」

「他們也不想逼我,」美琴說︰「樂得做順水人情。」

我問︰「你怎麼會找到我?」

她狡猾的笑,「昨夜我悄悄跟住你,相信嗎?」

當然不會,但她一定有其它的方法。

她自己揭曉,「從你帶的火柴盒子,我找到這里來。」

「如果我不住這里呢?」

「那就是沒有緣份。」

「你昨晚為什麼不問地址?」我急問

「昨晚我還沒有決定留下來,今早我到機場才折回的。」.

原來如此。

我看著她清麗的面孔,頗有點大事已定的感覺。她是一個畏羞謹慎的人

能夠為一個異性跨這麼一大步,當真不易,說不定是經過通宵思考來的。

但這個時候她卻氣定神閑,伸個懶腰,眯起眼楮,看向海中心。

侍者托著銀盆,送來電報。

美琴開頭以為是她的,看過名字,才說︰「是你的。」

我並沒有拆開。

美琴的雙眼打著含蓄的問號。

我解嘲地說︰「我父親來催我回去。」

她臉露訝異之色,「你來渡假已經多久?」

「大半個月。」

「也許是該回去。」

「獨生子也不好做,」我無奈的說。

她笑,「我想人人都不好,做人根本全不好做。」

「今天我們不要理這些問題。」

「非得要好好輕松一下。」她說︰「別辜負這一天。」

「是的,一定。」我握著她的手,「多謝你來找我。」

她溫婉的笑。

如無意外,必有佳音。

「來,約瑟,我們下山到村莊去。」

我們剛開步,侍者上來說︰「楊先生,櫃台有人找你。」

「誰?」

「是一位女士。」

美琴看我一眼,有點尷尬。

我說︰「你放心,那決不是我女朋友。」

美琴笑。

我到櫃抬一看,看到大姐站在那里。

她怎麼來了?我傻了眼

我連忙為她們介紹。

大姐沒把美琴認出來。

她對我說︰「叫我來把你押回去。你沒收到我電報?」

我顧左右而言他,「你瞧這里風光多美妙,索性把爹媽也叫了來玩玩。」

「大姐白我一眼,「我有正經話同你說。」

我說︰「你先上去沐浴休息,中午我來找你。」

「你再溜開的話,別怪我對不起你,」她責備我,「都是為你,我才坐這種長途飛機。」又自覺太過分,連忙向美琴補一個笑。

我把美琴拉到一角,「別理她,我們走。」

美琴胸有成竹地看著我。

我很尷尬,「你看,做人不容易。」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便是那位楊約瑟。」她側著頭看我

「是的,」我無奈︰「你猜著了。」

「楊約瑟,你比我也好不了多少,你亦是個逃避現實的名人。」

「我比你略好,我的面孔不為人認識。」

她接下去,「所以才瞞了我一天。」

我苦笑。

「你放棄承繼權的消息布滿所有華文報紙,」美琴說︰「每一段消息我都有拜讀。當時我心想,怎會有這樣一個人?沒想到不但遇上了他,而反還為他留下來。」她神色有點腆,極其可愛。

我倆真是同病相憐。

我說︰「祖父產業分兩份,父親與叔父各佔一份,叔父一系在過去廿年來逐漸衰敗,有權無實,父親退休,要我上台,股東乘機要逼我叔父下台。我同叔父感情好得不得了,事實上我像他多過像父親。我能這麼做嗎?當然不可以,與律師會計師商量過,唯一可行之法便是退出。」

美琴靜靜的聆听。

「到了這里,」我說︰「我才發覺沒有紛爭的世界是多麼可愛,樂不思蜀。」

「但是鬧出那麼大的新聞,不影響家族名譽嗎?」

「現在也無所謂,大報也不敢指名道姓,不是用諧音就是空一個字,至于小報黃綠雜志只好置之不理。不然還能告他們不成?何苦跟無聊的人結這種怨。」

「你父親不生氣?」

「不氣,我們整家人的特性便是游戲人間,父親笑說︰「大抵我們楊家可算是名人了,不然哪來這麼多花邊小道消息。」」。

美琴但笑不語。

「你也是呀,如果你不紅,誰來造你謠尋你開心,他們還不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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