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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全蝕 第2頁

作者︰亦舒

董太太心一驚,連忙住哭。

我說︰「最近她情緒比較以前穩定,我想或者可以帶她出去接觸生活。」

「是是,」董先生拉起妻子的手,「我們讓宋醫生做主吧。」

劉姑娘一陣風似把他們撮走。

言聲仍然照原來的姿勢坐著。

我對她說︰「你已經瘦得不能再瘦了,何必呢,他又不愛你。」

劉姑娘笑答︰「她要是會得回答,早就開口。」

「我們再去做腦電波索描。」

「唉,心病還需心藥醫。」劉姑娘看著她說。

「听見沒有?」我輕聲說,「你的心病,為什麼像是被一個巨大的陰影所遮蓋?」

言聲的雙目沒有焦點。

「你的心,一點光芒都發不出來,這像什麼?這好比心之全蝕。」

劉姑娘問︰「什麼?」

「心之全蝕。」

劉姑娘橫我一眼,沒听懂。

我替董言聲做好日常診治,便離開療養院。

一大班女孩子擁出來要搭順風車。

我耐心的解釋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今天騎腳踏車來,怎麼載人?」

她們在我身後又笑又罵,我卻悠悠然而去。

但是我心境並不好過。

即使今日是我生日,即使有三位出色的女子約好與我慶祝,我仍然牽掛我的病人。

到了朱雯的家門口,我停好自行車,上樓去。

我們約好四點半,此刻已經五點鐘。

大廈停車處照例有三兩穿校服的女孩子在留戀地張望,是等朱雯下來,好向她拿照片,或是簽名。

朱雯這幾年很紅,每本雜志都用過她做封面,電影海報,熒光幕的節目,無不是偉大的朱雯。

短短十年問成名,真不容易。

避理人員認得我,我順利地上樓。

一按鈴,朱雯便沖出來歡迎我。

「生辰快樂!」

「你也一樣。」我輕吻她的面頰,香氣撲鼻而來,「大家都是二十六歲,朱雯,時間過得實在太快。」

「見你的鬼,」朱雯說,「誰二十七歲,你才二十六歲,」她一邊向我陝眼,「我才二十三歲。」

「你不二十七?」我故意做出一副牛皮燈籠的樣子來,「那麼咱們念小學一年級時你豈只有三歲?神童哪!」

她捧出一只小小精致的蛋糕來,「難得有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老友。」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老友倒不止一個。」我提醒她。

「她們可不是我的老友。」朱雯說。

「廿年的交情,還不輿老友?」我問。

「雖老不友。」

「小時候也一起捉過迷臧,跳過橡筋,借過對方的功課來抄,如何不友?」

朱雯說︰「後來就不友了,她們看不起我沒念大學,又妒忌我登一次台比她們一年收入還勁。」

「依我看,你們三人各有千秋,最好能夠恢復邦交,省得我年年一月十五三處跑。大家在一起過生日多好。」

「等五十歲時再說吧。」朱雯絲毫不動容。

我嘆口氣,「只怕你們不肯在同一年五十歲。」

她輕輕切開蛋糕,斟出香檳。

我朝她踫踫杯子,「朱雯,祝你今年比去年更成功,更漂亮。」我由衷地說。

「謝謝你。」

第二章

「同時,今年別再告訴記者,你的醫生未婚夫是我。」

她白我一眼。

在過去三年內,朱雯在工作上一踫到些微不愉快,便立刻嚷要嫁宋星路醫生,天知道我並沒有為此得到艷羨的目光,我得到的是導師與同學的白眼。

「也許有一日我們會得結婚。」朱雯說。

「美麗的朱雯,我不愛你,你不愛我,咱們怎麼結婚呢?」

「我們情若兄妹。」

「我比你小,你在凌展出生,我在下午七時,應當說情若姐弟。這是事實。」

「你信不信我把這只蛋糕蒙到你面孔上來。」

「別說笑話,最近事業如何?」

她不答,在客廳中踱步。新一代的影後不比她們的前輩,以前女明星的香閨要豪華如文藝片布景,白色的家具非得瓖一條金邊不可,現在朱雯的家裝修講究別致,落落大方,品味上佳。

她在家的穿戴也極之普通,凱絲咪毛衣,牛仔褲,惟一不同之處是一只鑽表,據說是卡地亞古董,去年在巴黎出外景時覓得,視之若瑰寶,天天戴著。

當然我這位小中學的女同學是美麗的,不過自小看慣她為輸了場賽跑而痛哭流淚的樣子,心內很難產生友情以外的激素。

而朱雯,雖然口口聲聲說隨時會下嫁,畢竟無此可能,我的宿舍地方淺窄,設備如醫院三等病房,只怕她不習慣。

但這有什麼關系,我們仍然情比姐弟,或是兄妹。

朱雯正向我訴說︰「……我告足三個月假,來等這部片開拍,結果一聲通知也沒有,換了角兒,對方連‘對不起’也省下,你說這一行難不難做?我還是影後哪!」聲音越來越高,一雙濃眉越來越斜豎。

我在報紙上看過這段事,因此詫異的說︰「但是記者們盛贊你把這件事處理得極之漂亮,一句怨言都沒有,還說下次有機會再合作等等。」

「不然怎麼辦,你知否瀟灑背後是多少眼淚?你知否有多少次我打落牙齒和血吞?」

我很歉意,作為一個朋友,我並沒有給她什麼幫助。

我連忙打醒十二分精神勸慰她,「朱雯,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得到的,必然是別人所失去的,或者相反,不必耿耿于懷,你的機會多的是。」

她坐下來,「我倒不是為失去一次片約而悲哀,我難過此刻女人連訴苦的機會都沒有,死都要死得漂亮與不計較。」

我說︰「這是你高貴的選擇,你已經得到報酬,記者稱贊你倒是小事,你並沒有因此樹敵才是至高的見識與智慧,當然要比開招待會訴苦超月兌一千借,不應埋怨。」

她一口氣喝盡香檳,「是,我在十年的光陰內,早已把自己訓練成老江湖。」

「恭喜恭喜。」我微笑說,「真不容易。」

「星路,大澄與定華她們,所付出的代價沒有我這麼大吧?」朱雯用她碧清的大眼看牢我,迫我說老實話。

「她們付出的代價,未必低于你,所得到的,絕對少于你,滿意了吧?」

她點點頭。

我站起來,「我要到太澄那里去。」

「不準。」朱雯故意搗蛋。

「人家也是今天生日。」我披上外套。

「那我豈不是沒人陪。」

「你那英俊小生靳志良立刻要來報到,不要拒八千里。」

「誰要他陪,我說過不與同行泡在一起。」

「這句話好不老土,」我說,「怎麼會出自你口,以前貴同行多數沒個打算,做一日算一日,的確不是理想的終身對象,此刻靳志良不但一表人才,私生活嚴謹,更有生意頭腦,投資的幾問工廠生意蓬勃,他不論才與財,都勝我百倍。」

「你與他拜把子結成兄弟吧。」朱雯到底對我不客氣,「走走走。」

我樂于遵她的逐客令,告辭下樓。

在樓下踫見英俊的靳志良。

他風度翩翩地叫住我︰「宋醫生。」

我停下來,只見他手中持著朱雯最喜歡的長睫玫瑰,我拍拍他肩膀。

「脾氣不佳,小心侍候。」

他苦笑起來。

老靳追朱雯,不止三四年了。

我祝他有情者事競成。

坐上自行車,我飛踩著到九龍塘那一列老房子去找王太澄。

二十年前我們進入國際小學讀一年級,第一日老師便宣布︰「在這一班里,有四位同學生日在同一天,他們是宋星路。朱雯。王太澄與奚定華。」

小小的朱雯一直艷壓群芳。女同學們都留或長或短平凡的妹妹頭,她卻梳豬腸卷,長及腰,引來多少妒羨眼光。她們三個一直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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