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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子 第10頁

作者︰亦舒

瑞芳答︰「睡著了。」

瑞芳的應對姿態非常得體,但是在座的人都看得出她對盼眯醫病這件事是緊張的,甚至可以說她這次在聖誕到瑞士來,百分之九十九是為了替盼眯動手術。

當天晚上我們看到了約翰、保羅與路加。他們三兄弟侍立在宋家明夫妻身邊,的確恭敬有加,但卻又沒有下人的意味,我注意到當宋氏夫妻坐下的時候,他們三兄弟仍然站立。只有吃飯的時候,大家才一起坐。

馬可沒有回來。

宋家明決定第二天清晨,趕在節日前替盼眯動手術。

瑞芳在客房里難以成寐。

我坐在那架翡翠屏風前與她談別的事。

我說我一生中沒見過美女,其他的女人看上去只要順眼便算是美女,可是宋榭珊的容貌能夠令人為她赴湯蹈火。

瑞芳說︰「她一整夜除了微笑,並沒有說過一句話。她美是美麗,可是不像活人。」

我點點頭。

「連年齡都看不出來,說她二十五可以,三十五也可以,毫無蛛絲馬跡可尋,整個人是一幢大理石像,」

我問︰「她今天可沒有戴首飾,她瓖了那麼多首飾干嗎?」

端芳說︰「這倒可以理解,我也不戴首飾。咱們家到底也不是暴發戶,女人們上超級市場也得戴著幾百卡拉鑽石。」

我打個呵欠。

「如果他們真是我們想象中的他們……」瑞芳說。

我說到正題上去︰「你是決定要為盼眯動腦部手術?」

「是。」

「女兒是你生的,」我說,「這種決定由你來做比較好。」

瑞芳把寧波人的倔強施展出來,「我知道危險程度強,但是我已經決定了。」

「她會有生命危險?」

「不會,宋家明醫生是國手。」

「國手也不是神仙。」

她沉默。我走過去看盼眯,她睡得正熟。

瑞芳一直坐到天亮,我睡醒時張開干澀的眼楮,看到她坐在窗前。

我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朝窗下一指。我看到一整個園子的風信子花。

宋醫生把盼眯帶到醫院去,又帶了回來。手術的時間最後定于明早。

盼眯抱著我的脖子,偷偷的笑,然後跟我說︰「爸爸,我看到有很多白鴿。」

我听不明白,看著瑞芳。

宋夫人這時微笑說︰「在醫院馬可看她無聊。變魔術給她看。」

瑞芳笑問︰「是變白鴿?」

「是。」

「馬可來了?」我問。

「是。」她仍是微笑。

瑞芳說︰「沒想到馬可還能變魔術。」

她與宋榭珊攀識起米。

宋榭珊很平易近人,她安慰著瑞芳︰「家明的手術做得很好,你不必擔心,明天我們去看他。」

瑞芳蒼白起來,「看手術?不不,我不去。」

就在這個時候,宋馬可推開會客室的門進來。

幾日不見,他益發英俊了,一只手上纏著紗布。他先叫︰「榭珊——」然後看到了我們,「季兄。」他跟我打招呼。

宋榭珊跟他說︰「你爹爹找你呢。」

「我這就去。」他說。

瑞芳笑︰「多謝你變鴿子給盼眯看。」

「哦。那是我拿手好戲。」他眨眨眼。

宋榭珊再提醒他︰「你爹找你。」

宋二進來,繃著臉跟他說︰「爹找你。」

馬可一轉頭就走出會客室。

第四章

宋二好不容易才把怒氣壓下去,才跟我說︰「對不起。季兄,真是見笑了。」

我忙答︰「年輕人多數這樣。」

宋榭珊說︰「我也早說過,馬可只是年輕。」

宋二不怎麼敢辯駁,他對宋榭珊恭敬有加,他說︰「幸虧季兄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這四個字,他們已經提過多次,我認為最後他們會提出一個我不能拒絕的要求,使我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究竟他們要我做的是什麼事?我這個人並無利用價值,我只會寫幾篇小說,除此之外一竅不通。

宋二說︰「少女乃女乃不該讓馬可直叫名字。」

「何必拘泥。」宋榭珊說。

「家有家法。」宋二答。

宋榭珊只是笑了一笑。

我仍覺得宋榭珊沒有喜怒哀樂,別人的感情至少會在雙眼中露出來,但是宋榭珊連眼楮里都不起一絲變化。瑞芳說得對,她是一尊大理石像。

宋二帶我們在大屋四周游覽。

宋二是個可敬可愛的人,我益發覺得與他如兄弟一般,異常合得來。

「這間屋子以前的主人是一個遜位皇帝,因此裝修得很好,我們不過搬了點擺設來,一應俱備。」他說,「我們少爺很怕熱鬧,他喜歡靜。」

我們走在花園中,心曠神怡,瑞芳說︰「家父也喜歡靜,可惜他總是放不下事業,不能找到—處這樣的地方退休。」

宋二說︰「鮑老先生也許可以放一段日子的假。」

瑞芳說︰「我會回去勸他。」

我笑說︰「這里最懂得養生之道的恐怕是我,一年才寫三個月的稿子,其余的日子掛名做研究,其實是閑蕩。」

宋二改正我︰「是閑雲野鶴。」

園子的一角飛出一只只鴿子,我很詫異。

宋二說︰「是馬可,馬可遲早要被父親剝皮的。」

瑞芳笑出來。

我們走近去。

我看見盼眯穿著一套粉紅色的小裙子端端正正坐在—張小凳子上。

在她面前有一個小型舞台,馬可站在舞台上,打扮成小丑樣子,做著啞劇的手勢,在肩膀上、腋下、背後,不停地變出一只只白鴿,神乎其技,看得我們眼花繚亂。小盼眯猛笑,拍起小手。

瑞芳驚嘆︰「呀!真沒想到馬可會這一套。」

「雕蟲小技!」宋二不以為然。

馬可看見我們,向我們招手,我老實不客氣,坐在草地上欣賞起來。

只見馬可把白鴿無窮無盡的變出來,揮上天空,任由它們自由的飛走,甚至是扭扭身子,或是捏一下手指,都有白鴿隨時出現。

終于他一鞠躬,表示表演完畢,我大力的鼓掌。

他走下台來,小盼眯撲上去,他抱起盼眯親她的臉,「我的小面孔,可愛的小面孔。」

瑞芳笑,「你叫她什麼?」

「小面孔,你看盼眯的臉多小巧精致。」

瑞芳高興地說︰「我從沒听過更美的綽號。」

「謝謝你。」馬可也很開心。

我笑著對盼眯道︰「眯眯,你現在有個名字叫小面孔。」

瑞芳說︰「難得你們都不嫌眯眯。」

馬可坐在草地上,凝視小盼眯的憨笑,然後說︰「我們之間,她是最幸福的。」

宋二說︰「馬可的廢話最多。」

我看瑞芳一眼,瑞芳輕輕提醒我︰「宋醫生也有這個說法。」

宋二跟他弟弟說︰「馬可,你在這里也是耗,左右沒事,還是回紐約去吧。」

馬可不悅問︰「這難道不是我的家?」

宋二說︰「你把這里當家,就該听爹的話,守著點。」

馬可「霍」地站起來,「二哥,這些人當中,就數你最了解我,你也這麼朽腐,現在什麼年代了,你們還做夢!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會成功的。」

「馬可!」宋二忽然怒不可遏,「住嘴!」

馬可指著他︰「二哥,你想想看,你仔細想想,難道我竟說錯了?我們一家子連宋家明在內。為什麼而生,又為什麼而死——」

「夠了!」宋二暴喝一聲。

瑞芳與我丟一個眼色,我連忙把馬可拉在一

邊。

瑞芳對宋二說︰「我們到那邊走走,我喜歡那片白色風信子,好清幽的一陣杏仁香。」她頓時把宋二拉開了。

這邊馬可還在吼︰「二哥,一切只是幻像,你們何不醒覺?」

我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但忍不住拍一下馬可的背脊,「好了,好了。」

我與馬可繞過噴泉。

我教訓他︰「你怎麼跟哥哥吵架?」

他悲哀的垂下頭,臉上小丑的化妝是那麼明艷,看上去更加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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