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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丈夫 第2頁

作者︰袁圓

「喔,那就好。」徐培茜拿起護士放在一旁的初診表格,在姓名、出生年月日、籍貫……等一般項目上,用筆做了個小記號。「來,你只要填這幾欄。」

「我……」康德訥訥地接過來,想了半晌仍想不出要用啥托辭,于是又原封不動地塞給她。

「你手痛,不能寫字是嗎?」徐培茜體恤地打圓場。

依照電視上演的,很多「大哥」因環境的限制,受的教育都不多,甭提是寫字,或許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哩。

「對。」瞧她講得那麼委婉,康德很想笑。其實她是想說他「不會」吧?「阿……阿……康,我叫阿康,剩下的,隨便你寫。」

為了避免日後橫生枝節,他不得不有所隱瞞。

「隨便寫?!那……你的姓呢?」這可叫她頭大了,她甚至是剛剛才曉得先生他該怎麼稱呼,況且是一生下來固定不變的基本資料,她如何代他「隨便」寫?

搖頭。

對于不願回答的問題,康德一律搖頭。而她會怎麼想,就是她的事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你就假裝是和我們住一塊的表哥吧,‘徐’康。」沒姓、沒家人,不識字又遭毒打,徐培茜立刻將他歸納為從小伶仃悲苦、四海流浪的孤兒,不禁心生同情。

原來她算不差了,不論媽待她如何,起碼她有家和家人,她應更加惜福。

「謝謝。」康德綻顏微笑。從她矜憫的眼神里,他明白她已把他的身世想成有多可憐,他也就將錯就錯。

不過事實亦是如此,他目前兩袋空空,既不想回家,又不想向家里救助,處境除了「窘迫」,沒有二話足以形容。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在表格上填完自己的住址和聯絡電話後,她又問。那清澈的笑靨渾似她干淨的筆跡。

「我希望知道你的芳名,路人甲。」康德放柔目光瞅著她。

是該贊許她太善良呢,或是斥責她該有防人之心呢?

從他像死狗般地癱在那兒到她出現,至少有十個路人經過,但各個見了他唯恐避之不及,只有她沒有棄他不顧,又再回過頭來救他,並一直陪著他直到他醒來。

這份恩情,他沒齒難忘。

「徐培茜。」已習慣所有的視線焦距,是集中在她家里那位漂亮的妹妹身上,忽然讓他這麼一瞧,艷紅的霞彩不由染暈了兩頰。

「好名字。」康德瞄到她在「緊急聯絡人」上寫的就是她的名字,愈發銘感五內。台灣還是有好人的。

「是嗎?」如果他了解那是「賠錢」的諧音,就不會這麼夸賞嘍。

「能再見到你嗎?」康德衷心地央請。

「那有什麼問題,我明天……」思于斯,她赫然留意到時間。「啊……完了,都這麼晚了,我得盡快回家。」

本來幫他叫了救護車,她就要走的,可她憶及有一回她盲腸炎住院,那當兒她多期盼病床邊有人能說說話,所以她不忍心丟他自己一個人,豈料這一留就留過頭了。

「拜拜。」她匆忙地抓了皮包跳起來。這下回家她死定啦。

「嘿。」他叫住她的背影。「謝謝你。」

「嗯。」她報以嫣然一笑,然後儼如在趕十二點鐘的灰姑娘似地迅速離開。

室內幽暗昏昏的,表示媽媽他們應該已經睡了。

徐培茜戰戰兢兢地將鑰匙插入門孔,再小心翼翼地推著門,唯恐一丁點兒聲響會把家人吵醒。

孰料門才露出一縫,客廳的燈光啪地大亮,隨之出現的是徐母刻薄的嘴臉。

「夭壽嬰那喔,啊你錢收完是給我死到哪去玩啦?」高分貝的叫罵不管青紅皂白地劈頭轟來,徐母使勁擰住她的耳朵。

「我沒……」被扭住的耳輪隨神經傳來令人蹙額的痛,清秀的五官全擰在一起,徐培茜咿咿呀呀被揪進屋。

「你還哀?」徐母截斷她的解釋,嘩啦嘩啦又是一串。「你以為現在中午三點半呀?你這死骨頭,我就知道你口袋有點錢沒去花花,心就癢了是不是?」

「不……」徐培茜根本沒機會開口,又讓母親搶白。

「哎唷——瞧瞧你這一身……」精明的利眼挑剔地上下打量她,徐母嫌惡地抿著唇。「啊你怎的搞那麼髒?這紅紅的又是什麼?」

「呃,那……」是阿康的血,可能是送他去醫院的途中無意沾到的,至于她衣服上的泥穢,則是當初被他絆倒時弄的。

但是這些她都來不及說,肥皂劇看太多的徐母,立刻有了最糟的聯想。

「嘎!你該不是被什麼阿貓阿狗給——」徐母瞪著眼,仿佛她是外星球來的大怪獸。

「沒……」徐培茜知道媽誤會了,不過講出來她也不會相信。

「好哇,你這賤丫頭,一定是你不好到處去招蜂引蝶!」她怒發沖冠抓著掃帚,朝徐培茜身上亂敲亂捶。「我今天要是不把你打死,我就讓你來做老母。」

「媽,你听我說……」徐培茜邊躲邊閃,心里滿是委屈。

就算她是真的給人玷污了,媽為什麼不肯施舍她一些安慰和疼惜呢?

「我怎會生出你這種敗壞家風的女兒呀?你叫我以後怎麼在鎮上做人?」徐母追得氣喘如牛,不禁抖著掃帚大喝。「你站住!你想惱死我是吧?」

「你別生氣呀媽,我沒亂來,我只是在路上出了點小車禍啦。」徐培茜怯怯地停步,趁著媽再殺過來的空檔,一口氣講完。

「噓!」徐母怒顏要她噤聲,鄉土味甚濃的台語和著嚴苛。「你給我小聲點,青霞正在睡,你要是把她吵起來,看我怎麼處罰你。」

只許官方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自始至終,她的嗓門都沒母親大,不過她當然不敢反駁,僅乖巧地頷著首,並趕緊拿出鈔票奉上。

「今天收的……」

平常大概也單單此刻,媽的臉色會稍微緩和些。

「這還差不多。」話語未休,徐母已快手搶過,接著見錢眼開地笑著。「不是媽愛念你,你都長那麼大了,也該懂點事嘛,否則這樣出去是會呷虧的,媽就你和青霞這兩個女兒,你這姐姐要做人家的好榜樣呀……咦?」

這數目似乎算了幾次都不對,好不容易寬松的眉頭又皺起,徐母兩手往粗腰一插,臃腫的松肉隨著怒氣在震蕩。

「說!」她跟著摑來一耳光。「錢為什麼就這些?」

「貨車撞壞了要修……」徐培茜摔跌在椅子上,撫著臉噙著淚。

「修修修,修你的頭啦!」徐母拖鞋拎起來又是胡打一通。「修個車要好多錢?修個車要修到天要亮?啊你是跑到美國去修喔?給我騙!」

「我沒騙你,下班時間車行有不少客人,等輪到我,時,老板又檢查了很久,結果發現那輛貨車太老舊,要換的零件很多,才說要我過兩天再去拿。」徐培茜抱著頭申訴。「我想省點錢,所以走回來……」

她講的全是實話,只除了她是一路跑回家,並省略了跑回家前的那段「救人赴醫」記。而短缺的錢,是因她先拿去替康德付了醫藥費,至于貨車的修理費,她仍未想出個著落。

「好哇!你故意走路回家,好讓街坊鄰居全看到,然後誤以為我小氣,我虐待你,你存心教我這張老臉沒地方擱,是嗎?」徐母拉高了嗓子。

「沒……我沒有……沒有……」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徐培茜百口莫辯,只能冤枉地承受母親的怒火。

滴滴答答的抽噎伴徐母的咆哮,和拖鞋擊于皮肉上的啪啪響聲,混成一種不協調的悲曲,回旋在天未明的凌晨;從窗縫呼呼透進來的晚風,終究耐不住長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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