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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幸福餅 第21頁

作者︰張小嫻

"你這個同學靠得住嗎?""我們中學時很談得來的,你以為我會被人騙倒嗎?""當然不會,但你畢竟很多年沒見過他——"

"我和他一起去見公路局的人,還有假的嗎?""你為什麼忽然會有做生意的念頭?你從前不是不喜歡做生意的嗎?"

"這是很有意義的生意。"他拍拍我的頭說,"放心吧。""要投資多少?"

"不需要很多。"他輕松地說,我看得出他投資了很多,為了不想我擔心,故意裝著很輕松。

我總是覺得他過份樂觀。他這個人太善良了,根本不適合做生意。

良湄日漸復原過來,為免刺激她,我和文治決定暫時不把結婚的事告訴她,況且我們根本沒打算大事慶祝。

那天,她心情比較好,我陪她到中環那間印度餐廳吃午飯。

"你還有見傅傳孝嗎?"我問她。

"偶然也有見面,別誤會,我們現在是朋友,不是以前那一種,事實上,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我一直以為熊弼是個拒絕長大的男人,實際上,他是個勇敢的人,他在那個關頭,仍然願意最後一個離開。我怎麼可能愛上其它人呢?最好的那個就在我身邊。"

"我們總是過後才知道。"我說。

飯後,女侍應送來一盤幸福餅。

"你要一塊吧,我不敢要。"良湄說。

我拿起一塊幸福餅,剝成兩瓣,取出簽語。

"寫些什麼?"良湄問我。

簽語上寫的是︰離別與重逢,是人生不停上演的戲,習慣了,也就不再悲愴。

"離別了,不一定會重逢。"良湄說。

我要跟誰離別,又跟誰重逢?

苞良湄分手之後,我到超級市場買酒,還有二十天就是三個月了,我要買一瓶酒留待拿結婚戒指的那天跟文治一起慶祝。

在那里,我見到楊弘念,我們離別了又重逢,原來簽語上說的,就是他。許多年不見了,他滄桑了很多。這幾年來,他也在洛杉磯和加拿大那邊發展。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首先開腔。

他手上捧著幾瓶白酒,說︰"回來一個多月了。""哦。什麼時候改變口味的?那邊有'天國蜜桃'.""我現在什麼都喜歡嘗試,近來愛上這個。"

"是這樣——""听說你要結婚。""你怎麼知道?"我驚訝。

"有人看到你去買結婚戒指。你忘了你現在是名女人嗎?年輕、漂亮,是時裝界的神話,很多人認得你。""是的,我快要結婚了。"

"是不是嫁給那個新聞播報員?"我點頭,問他︰"你近來好嗎?""怎可能跟你比較,你是如日中天。""沒有你,也沒有我。"我由衷地說。

"只有人記得周蜻蜓,怎會有人記得她是楊弘念的徒弟?"他笑得很苦澀。

"你教了我很多東西。""你很幸運,我真妒忌你。""我很努力,你不是說過我會很好的嗎?"

"我沒想到你可以去到這個境界。"他眼里充滿了忌恨。

我從沒想過他會妒忌我,妒忌得如此苦澀。他從前的高傲,彷佛一去不回。我曾經以為,他深深地愛著我,難道那一切都是假的嗎?抑或,他對我的愛,從來也是出于妒意,因為想佔有,因為想控制,所以自己首先失控。那個紅玫瑰和夜鶯的故事,不過是一個他自我催眠的故事。

"再見。"他說。

"再見。"我跟他說。

我不想再見到他。

那天晚上,我幸福地睡在文治身邊,緊握著他的手,那樣我覺得很安全。文治卻在床上輾轉反側。

"有什麼事嗎?"我問他。

"沒事。"他說。

"是不是那批推土機出了什麼問題?""那批機器沒問題。"他說。

接著那幾天,他總是愁眉深鎖。

那天晚上,良湄走來找我。

"文治不在嗎?"她問。

"還沒有回來,我剛好想找人陪我吃飯,你有空嗎?""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凝重地說,"關于文治的。""什麼事?"

"外面有人說他賣一些不能用我推土機到國內,欺騙省政府的金錢。""誰說的?"

"是電視台新聞部的人傳出來的。有記者上去采訪別的新聞,公路局的干部告訴他,文治跟他的朋友把一些只有兩成功能,完全不合規格的推土機賣給他們,那個干部認得文治是香港記者。听說他們已經扣起打算用來買推土機的錢。"到了晚上,文治回來。我問他︰"推土機的生意是不是出了問題?"

"你听誰說的?""無論外面的人怎樣說,我只會相信你。""那就不要問。""但是我關心你,外面有些傳言——"

"是嗎?你已經听到了。"

"我不相信你會欺騙別人。"他突然慘笑︰"是我被人欺騙了!怎麼樣?那些馬來西亞的推土機根本不能用,他騙我說有原來的七成性能。明明已經用了五年,他騙我說只用了兩年。"

"現在怎麼辦?""同行都知道我賣沒用的推土機欺騙同胞——"他沮喪地坐在椅子上。

"你應該澄清一下。"

"有什麼她澄清的?"他傷心地說,"我根本就是個笨蛋,我竟然笨到相信一個十多年沒見的人,什麼賣推土機幫助國家,我連這種騙術都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你太相信朋友。"我安慰他。

"不,那是因為我貪心!我想賺大錢。我想放手一搏,不想一輩子待在電視台里!我不想別人說我女朋友的名氣比我大,賺錢比我多!我害怕失去你。我是不是很幼稚?"他哽咽。

我走上前去,抱著他︰"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我們都快結婚了。""這是現實。"他含淚說。

我替他抹去眼角的淚水︰"我們做的根本是兩種不同的工作,我從來沒有這樣想。你知道我多麼害怕失去你嗎?"我輕輕撫模他的臉、眼楮、鼻子和嘴唇,"我喜歡這樣撫模你,永遠也不會厭倦。"他緊緊地抱著我,我坐在他大腿上,輕輕用鼻子去揉他的脖子。罪魁禍首也許不是那個賣推土機的騙子,而是我。他本來是個出色而自信的人,因為愛我,卻毀了自己。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滴在他的肩膊上。

"對不起,我不能夠跟你結婚。"他說。

"為什麼?"我愣住。

"我們所走的路根本不一樣——"他難過地說。

"不會的。"我抱著他不肯放手。

"你還記得幸福餅里的簽語嗎?是的,年少時候的夢想和憧憬,我已經忘了,我現在是個俗不可耐,充滿自卑的男人。"

"不,你不是。"他拉開我的手,站起來說︰"別這樣。""我愛你。"我不肯放手。

"我也愛你。""那為什麼要分開?"我哭著問他。

"因為用十分的酸來換一分的甜是不能天長地久的。""我不明白。""你明白的,只是你不肯接受。沒有了我,你會更精采、更成功。"

"沒有了你,成功有什麼意思?我不要成功!我們可以像從前一樣,我們以前不是很開心的嗎?"我哀哀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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