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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櫥 第2頁

作者︰朱夜

而馬南嘉醫生的職業生涯,大概也就此終結了。

「我不明白,」小瑞接著說,「當時手術台上多數醫生都同意了馬醫生的意見。為什麼不作為共同責任人?」

我搖搖頭說︰「根據醫療事故鑒定的原則,馬南嘉提出的這樣的治療方法是沒有先例的。所以不能認為是常規的、正確的。而病人的死亡和這個決定有直接的關系。所以馬醫生要負這個決定的主要責任。而現在我們一定得找到這根斷下的管子,鑒定它斷裂的原因。如果是這根導管本身質量有問題,廠家也要負擔相當一部分責任。如果是使用不當,那麼這家醫院可就慘了。連那個粗心的麻醉師一起完蛋。對了,」我頓了一下,「那個倒霉鬼叫什麼名字?不會是葛洛毅吧?」

小瑞眯著眼楮笑了︰「不讓你加入工作組果然是正確的決定。看來這些人和你都有關系。對,就是叫這個名字。你大概連醫務科那個聯系人都認識吧?」

「瞎說!我又沒在廣慈醫院工作過,怎麼會認識行政科室的人?」然而話一出口,我的喉嚨里什麼地方仿佛打了個結。我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當小瑞在我面前揮舞申請書,指給我看那個聯系人的名字的時候,我就那樣笑著,推開了解剖室的門。不需要多看一眼。我可以完全肯定。命運無常到讓人詫異的地步。上蒼就是這樣回應我的祁願,讓我們在這樣的情形下再次聚首。

幽深的走廊里,仿佛再次出現醫學院青蔥的校園,和排球場邊紫藤架下如清風拂柳般的人影。甜潤的吳儂口音,軟軟的自然帶點褐色的頭發,脖頸和手曬成溫暖的小麥色,而手表帶下的皮膚仍然是純樸的本色。精瘦的身體,套在寬大的毛衣和運動褲里,走起路來一搖三晃,似乎雙腿的長度超過了身體的實際需要。時不時地往什麼地方一靠,懶懶地和善地微笑著,半掩著嘴打個哈欠,然後仿佛是感到歉意,過大的黑框眼鏡後,那潤澤的雙眼里,笑容深了去,濃如伏暑的綠蔭。

……季泰雅,你這妖精。

「什麼?」小瑞不解地望著我。

「沒什麼。」我搖搖頭,「干活吧。」

「我說了,」小瑞在口罩底下含糊地說,「真的是什麼也沒有。」

「我再找找看,有什麼辦法呢?」我的手指模索過每一寸可能隱藏那段斷管的地方。

「這個管子到底是做什麼用的?」金醫生問,「不用不就行了嘛,惹這麼多麻煩。這幫子笨蛋醫生。」

「是術前討論的時候馬醫生自己提議用的,」小瑞補充道,「作繭自縛嘛。」

「他的提議是正確的。」我說,「這個病人年紀大了,又有高血壓、心髒病,放著中心靜脈導管可以隨時測定壓力,知道手術中心髒功能如何。馬南嘉想得很周到。」

「就是沒想到它會斷。」金醫生說。

小瑞想發笑。但是想到倪主任就在玻璃隔牆外面看著我們工作,硬生生把笑給吞了下去。

「如果一直都沒找到,」我說,「有沒有可能從一次性消毒的包裝里拿出來的時候就少了一段?」

「不大可能吧?」小瑞說,「是巡回護士從袋里拆出來給麻醉師的。那時候她看到管子是完整的。」

「她怎麼分辨得出1米多長的導管少了1厘米?」我追問。

小瑞說︰「她說看到過導管頂端有白色的零刻度標記呀?很明顯的。」

我不再說話,低頭尋找。我們三個人湊在一起又折騰了1個多小時。我們想出了種種辦法,包括從血管里灌進水去,想把管子沖出來。結果把一個肺沖得干干淨淨,還是什麼都沒發現。

「怎麼辦?」小瑞苦著臉說,「檢方還在等報告。」

「就先出死亡原因之類,把導管斷裂的原因另外列一個報告,」金醫生說,「也只有這樣緩一緩了。」

「一定要找到斷端才能知道為什麼折斷嗎?」我說,「如果肯定只斷過一次,看看斷端也可以有很多發現。」

「問題不全在這里。」倪主任的聲音從頭頂上方的指示話筒中傳來,「這些醫生護士很容易結成攻守同盟,統一口徑。天知道手術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讓病人出那麼多血。也許這個斷管只是為了掩飾別的什麼更重大的失誤,順便把廠商拉進來墊背,萬一有巨額經濟賠償的時候讓人家一起分擔。所以一定要找到這個斷端,或者完全排除存在過這樣一個斷端。如果是後者,馬上要進一步調查醫院,並以妨礙調查和銷毀證據的罪名起訴。明白了吧?」

我們愣了一會兒,誰也沒有發聲音。

我咽下一口唾沫,斟字酌句地說︰「那個……根據我的經驗,這個斷管可能還在醫院里。」

「什麼?」金醫生和小瑞的聲音齊聲沖向我。

我接著說︰「手術台上,如果發生大出血,為了讓外科醫生看清楚些,會用帶吸引頭的吸引器去吸掉血水。那種東西,有點象小型的蓮蓬頭,但是不是噴水,而是吸水的。後面接著長長的管子,通過一個泵連到儲存污水的水瓶。那個……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明白。」倪主任簡短地說,「說下去。」

「當時出血很猛。手術台上肯定有一個助手專門負責吸引。而主刀醫生的注意力多半放在病人身上,可能完全沒有在意吸掉的是什麼。而且混在血水里的斷管非常小,完全可以通過吸引器的管道進入儲存污液的水瓶而沒有人注意。這些吸引器吸出來的東西作為醫院特有的污物,要經過一定的消毒處理,如果我沒有記錯,要加入消毒液存放24小時才能倒入下水管道。現在應該還沒有丟掉。從那些東西里,說不定可以……」

「馬上就去找。」倪主任的聲音傳來,「現在就去。趕在中午以前把這件事情辦完。」

金醫生立刻說︰「嗨嗨,我還有一個白骨化的尸體要鑒定。這件事就讓小瑞和朱夜去吧。」

小瑞苦著臉說︰「我……我是近視眼,在水缸里更加什麼都看不見……」

「小韋和小朱一起去。」倪主任發話道,「給陸涼打個招呼,寫個書面申請,說明需要朱夜到場的理由。小朱工作的時候小韋可以監督。」

金醫生眉開眼笑地接口說︰「我馬上就去寫。」

***

面包車停下的時候,小瑞幾乎在嗚咽︰「朱夜啊!為什麼這麼折磨我!你自己去研究那個斷端不就行了嗎?為什麼拖上我做這麼惡心的事情?我今天肯定連午飯也吃不下了。」

「你不是要省錢嗎?」我說,「這下正好。誰讓你把我拖進這件事情來的?」

「午飯?誰在說午飯?」陸涼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沒關系的啊,如果各位不嫌棄的話,在醫院小食堂吃工作餐好了。」熟悉的軟軟的語調,帶著淡淡的甜潤。

「泰雅。」我忍不住直呼其名。

「哦,」他微笑著說,「是你啊!」

這麼多年過去了。可是除了換了一副隱形眼鏡,他什麼都沒變。我很想撲上去捶他一拳,責問他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再罵他幾句重色輕友。但是我能做的,只是迅速正襟危坐,連聲說︰「現在是公務時間,根據回避條例,作為申請方的代表人和鑒定方的工作人員……」

想象中,他應該會笑著說「你少來!」,然後撲上來如模哈巴狗一般亂揉我的頭發,即使隨即感到自己的失禮縮回手,也只是訕笑著說︰「呵呵,對不起,我和朱夜很多年沒見了。」然後接著起勁地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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