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三千京軍接連出發,有的扮成商賈,有的扮成鎳師,因為不能顯露行跡,沿路躲躲藏藏吃盡苦頭,同時擔心晉王隨時叛變,經過晉省時還得偷偷模模打探消息。
如此這般吃不好喝不好,露宿在外,眾人在抵達草場前都不由有著同樣的擔憂。
「刀哥,你說我們這些人又餓又累,千里迢迢去那啥草場囤兵,屆時真要打起來,說不定連拿刀的力氣都沒有。」一個名叫吳大柱的士兵,穿著破爛的衣服,手里還拿著個破碗,一身的騷臭氣,連他自己都快受不了。
他腦袋簡單,不知該怎麼做,索性跟著同隊里聰明武功又好的王刀同行。王刀覺得假扮成有身分的人,遇到巡城兵詢問還要掰扯一堆理由,容易露餡,不如扮成乞丐,一個逃難就可以解釋所有事情。
只是扮成乞丐就無法住店,還容易遭人驅趕,因此兩人路上受的罪不少,還不幸遇到一波山匪。幸虧兩人外型實在太慘,連山匪都嫌棄,再加上王刀能言善道,竟是兵不血刃地混了過去。
王刀的情況沒比吳大柱好多少,他嫌惡地抓著自己黏成一團的頭發,一邊回應吳大間嘮叨,「听說那草場是前朝養馬的地方,後來因為戰亂就廢棄了。現在我們三千兵馬突然要駐紮在那里,說不定連軍帳都沒得住,我真不敢想那里的情況會有多麼糟糕。」
吳大柱臉上抽了抽,「至少能讓我們吃飽吧?」
王刀橫了他一眼。「我們算是奇襲部隊,你什麼時候看過我們這樣的部隊能吃飽琛暖的?你以為去游玩呢!」
吳大柱心里發著涼,「我是擔心萬一那頭真要起事了,我們還沒準備好怎麼辦?」
王刀拍了拍他的背,「自求多福吧!否則京軍那麼多人,怎麼不挑別人就挑我們?」
京軍是不少世家子弟熬資歷的地方,同樣的職位,那些世家子弟的軍服就是材質比較好,吃的也總有人開小灶,操練還老是缺席,饒是這樣也隨隨便便就升上去了。他們這些平民想要升職,只有參與各種危險的任務立功,且往往不是他們自願的。
兩人無奈對視,咬著牙繼續前進。
他們選的路線是由京郊漸往西南,所以要穿越太行山,再由晉入陝,抵達鳳翔府,這樣中間還能探听點消息。然而晉陝南部一帶窮困,比起繁華的京師自是不夠看,他們走的路線又多是山地荒野,不由越走越心寒,對于關山草場囤兵環境是一點期待都沒有了。
緊趕慢趕的,在離京後二十日,王刀與吳大柱終于抵達了關山草場附近,他們算是比較晚到的一波人。
兩人懷著惴惴不安的心靠近草場,馬上兩邊的樹上就跳下了幾名士兵。
「來者何人?」守衛士兵不屬于三千京軍,而是方百戶的人,方百戶是寧夏總共齊將軍麾下,雙方自然不認識。
王刀與吳大柱連忙拿出木牌,那守衛才緩和了臉色。
其中一人領著王刀與吳大柱入草場,一邊走一邊解釋道︰「你們三千軍員已經抵達兩千五百左右,我先帶你們去領衣物鞋子,然後到浴間洗漱,再去食堂吃一頓飯,接著便到營房休息,明日再開始加入操練。因為你們來得晚,住的是六號舍,不過不用擔心,每一號舍的環境都是一樣的,睡的雖然是通鋪,但位置寬敞,你們才三千人,在上頭打滾都沒有問題……」
王刀與吳大柱听得目瞪口呆,他們應該沒听錯吧?浴間洗浴、食堂用膳、營房?不僅發衣服鞋子,還有大到可以打滾的通鋪?
那名領路的士兵見他們一臉懵,不禁笑了起來,笑得王刀與吳大柱都不好意思起來。
領路的士兵擺擺手道︰「無妨,京軍已經來到的二千五百多人,幾乎听到我們草場里的布置,個個都像你們這樣的反應。」
說著說著,他們已經來到營房前面,王刀與吳大柱傻乎乎地看著眼前嶄新且整齊的連棟建築,嘴都忘了合上。
「很不錯吧?是不是沒想到草場這樣破敗的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屋子?告訴你們,等看到校場那些練習器具,才真是嚇死你們。」他頓了頓又道︰「這些建設,都是晉省富商陶家及朱家,兩家投入了所有身家興建而成,冬衣與糧食都備齊了,甚至還有藥材與大夫。所以你們不必擔心衣食住行,只要努力操練,萬一晉省那邊真出事了,你們就好好打贏這一仗,也不枉陶朱兩家的義薄雲天。」
領路的士兵心里其實很是惋惜,不說他,他們這些隨方百戶由寧夏來的兵,都恨不得住在這里拿刀上陣的是自己。
只可惜將軍要他們全听陶少爺號令,而陶少爺讓朱姑娘管事,朱姑娘讓他們管理護衛這個草場,偶爾可以和京軍雙方演習切磋一番,但不要混在一起訓練及生活,職責分明,免得多頭馬車。
說話間,幾人領完了東西,又去了浴間,兩人見到那大得可以裝下百人的水池,眼珠子都要掉下來,還是士兵介紹了,他們才知道這里居然還有胰子可以用!
王刀兩人狠狠地將自己從頭到腳搓了三遍,全身都搓紅了,然後換上合身的衣物,只覺得從身到心整個人都舒坦了。
接著他們來到食堂,現在不是用膳時間,里面沒人,不過這食堂之寬闊也驚得兩人有些手足無措。
士兵解釋了一下平時食堂的使用時間及方法後,帶他們一人去打了一份膳食,拿著餐盤的兩人游魂似的被領到位置上坐下才看清大碗里的食物,配菜是兩素一葷,主食有兩顆大饅頭和一個花卷,吃不飽還有小米粥。
「居然還有肉!」王刀倒抽了口氣,直勾勾地瞪著自個兒碗中那大塊烤羊肉。
雖然這樣的驚詫表情士兵見過很多次,卻仍忍俊不禁。「你們運氣好,這個草場改建前,是陶朱兩家飼養牛羊的地方,這兩家在晉省開的可是酒樓啊!所以每日三膳,午膳定有一份肉食,份量管飽,你們就吃吧!」
兩人囫圇將食物吃下,別說趕路這段時間沒吃好,就算在京營里也沒這麼好的待遇,這些東西做得好吃,雖是大鍋飯,可色香味什麼都不差。
想想領路的士兵介紹陶朱兩家開的是酒樓,他們飽足後模了模凸起的肚子,對未來在草場的生活都不禁興起更多期待。
之後士兵又帶他們參觀了一下其他設施,如今所有人都在校場上訓練,當他們看到相識的同袍在障礙器具上面色猙獰地掙扎時,一眼就看出那有多麼困難,手腳不由有些發軟,但心頭卻是火熱異常。
如此參觀了一圈,他們終于回到自己的六號軍舍,士兵指著一個大通鋪道︰「以後你們就住這兒了!這里是你們的營房,現在是夏末,用的還是草席,如果不幸你們在這里留到了冬日就會開始燒炕,晚上睡覺還會有棉被。不過現在櫃子里只有涼被,你們別嫌熱還是拿出來蓋著,草場位在山上,晚上也是有些涼意的。」
說完他就離開了。
這麼些日子,王刀與吳大柱也著實折騰得不輕,雖說逛了圈草場心情激蕩,身體卻疲累不堪,兩人在抱著涼被躺上床鋪時,說話都有些含含糊糊了。
「刀哥,你說這里以後會不會成立正式的駐軍營地?」
「肯定會的吧?否則這些房舍器具什麼的都這麼好,不用豈不是浪費了?」
「那你覺得我們有沒有機會從京營請調到這里?」
「肯定的啊!京營那些紈褲子弟嫌草場環境不好不肯來,要是他們知道還不後悔死!所以我們就搶在他們知道之前,趕快請調吧……」
第十一章 最勇敢的姑娘家(1)
在入秋之前,京軍三千人全數到齊。有這麼好的環境,衣食無缺,所有人也無後顧之憂,開始了如火如荼的操練。
岑修以前雖然掛著京營提督的職位,但這職位本就是由勛爵或兵部官員兼任,並無實權,也不參與操練,對于京軍並不熟悉,他的主要職務是統領皇帝的親軍。
不過,他是邊關退下來的,領兵自有一套。
眼下這三千人雖是抽調京軍臨時組成,但岑修參考了每個兵員的武功及專長後,將他們打散了重新編制,一共分成了六個大隊,每大隊五百人,由一個大隊長統領,每百人再選已個小隊長,如此職級明確,層層負責。
當然,眾人分好隊後,居住的營舍也重新編排,每個小隊的人住在同一棟,每個大隊的人住同一排。
原本眾人也沒什麼意見,反正營舍都是新的,住在哪里意思都差不多,自己能力不足選不上大小隊長,也沒什麼好怨的,但當岑修宣布陶聿笙也任大隊長,統領第六大隊時,有人就不滿了,尤其是那些被分配到陶聿笙麾下的更是不悅。
那陶少爺雖然身量不錯,但一身文人氣息與他們格格不入,想必和那些弱不禁風的讀書人一樣思想迂腐,注重一些沒用的繁文褥節,而且他們自信隨便挑出一個小兵,都能將陶少爺打趴!
岑修對此冷笑不語,並沒有向他們解釋陶聿笙可是和他一樣,第一次用單杠就做下引體向上,而他們這三千兵員到目前為止,最厲害的也不過一口氣做二十下,下來時還要死不活的。
「你們既然對這個決定有疑慮,那麼手底下見真章。現在六個大隊每日分組訓練,—日之後進行演習,演習得第一的那一大隊可以配備戰馬,日後訓練成騎兵隊。」
一听到能成為騎兵,所有兵員都瘋狂了,有匹馬可是每個男人的夢想,尤其草場里的都是汗血寶馬!
有汗血寶馬在前,意外地激起了眾人的士氣,于是每個隊伍加緊訓練,陶聿筮帶領的第六大隊也不例外,而原本最不服陶聿笙的第六大隊京軍,在一次陶聿笙連挑手下五個小隊長,打得他們哭爹喊娘後,再也沒有人質疑他的命令。
果然岑大將軍說得對,在軍隊中什麼以德服人都是屁,拳頭硬才是真理!
陶聿笙在取得第六大隊的領導權後,悟出了這個真理。
十日後,六個大隊演習開始,兩兩對抗之下,第五大隊對上第六大隊,第五大隊的大隊長對文人很不喜,壓根瞧不起陶聿笙,想不到陶聿笙腦袋靈活,以雁行陣破了他的方陣,沒兩下子第五大隊的小隊長們直接被刀架著脖子,可說是全軍覆沒,這結果讓岑修整張臉都黑了,第五大隊長更是頭都抬不起來。
隔日,勝出的三隊兩兩對抗,在第一大隊與第六大隊各贏了一場後,最後一日便是這兩大隊的對決。
雖說陶聿笙尚未贏得最後勝利,但再也沒有人敢小瞧他。
第三日一大早,第六大隊與第一大隊正式對決,其余落敗者全部圍著校場觀戰,就連方百戶都領著不需要守衛的麾下兵士,來學習交流對戰經驗。
第一大隊長便是王刀,他擺了一個六花陣,也就是像梅花那般,五個小隊各佔了一個花瓣的位置擺陣,但這樣少了中央關鍵的一個花陣,王刀仗著藝高人膽大,獨自一人站在隊伍正中央,如此一來不管對方從哪個角度襲來,他們都能抵擋。
陶聿笙擺的則是鉤形陣,簡單說就是全軍的兩翼往後成鉤形,或者反過來兩翼往前中軍在後,成為鉤狀,陶聿笙選擇的是後一種,在敵陣變化時,可伺機變化成左鉤或右鉤,甚至是一字陣,可說是攻守兼備的陣形。
而陶聿笙,則是站在中軍的正中央,兩軍對壘時,他會是最後一個面對敵人,顯然就是針對六花陣中的王刀。
雖說陣法的靈活變化很重要,王刀與陶聿笙的指揮調度會是關鍵,但比較有眼光的都看出這場對決的致勝契機,最後應當還是會落在王刀與陶聿笙個人武力上。
戰鼓響起,兩隊交戰,鉤形慢慢包圍了圓陣,第六大隊所有的戰力全部壓在正面迎敵的三片花瓣上,第一大隊壓力大增。
王刀適時變陣,讓陣形旋轉,如此能保留戰力,他自己則鑽空子偷襲,一時之間兩個大隊竟是勢均力敵。
外圍觀戰的人都熱血沸騰,甚至有人當即下了賭盤,幾名兵員就這麼你一兩我五兩的壓注,突然一只縴白的手穿過了諸位兵員,抓著兩顆十兩的銀錠子,押在了第一大隊的位置。
眾人都是一愣,朝玉手的主人看去。
朱玉顏落落大方問道︰「我不能下注嗎?」
這草場的一切設施都是朱玉顏建造的,在場的人就沒有不認識她的,只是負責收注的莊家吳大柱問道︰「當然可以!不過朱姑娘不是陶少爺的未婚妻嗎?怎地押在刀哥那邊,是不是押錯了?」
其他人也有這個疑問。
自三千京兵到齊開始,陶聿笙就與他們同吃同住,一同接受訓練,朱姑娘可是毫不掩飾地替他開小灶。
眾人調侃他們,她從不害羞,大言不慚地說她偏心她男人怎麼了?因為這樣大方率性的性格,兵員們面對她也不見外,不會因為她是大家閨秀就敬而遠之。
但這樣偏心自己男人的朱姑娘,卻把注押在敵隊身上?
迎視眾人質疑的眼神,朱玉顏自信地笑道︰「就是因為我了解陶聿笙,所以斷定這場對壘他不會贏,否則大家看著好了。」
這端下注告一段落,眾人的注意力又連忙回到校場上。此時對戰已到了尾聲,剩下的兵員們舍生忘死,看上去竟是第一大隊更勝一籌,畢竟六花陣強在耐力。
想不到陶聿笙突然一聲尖嘯,第六大隊突然變陣,鉤形陣頓時成了一個前重後輕不知道什麼的陣法,打得第一大隊措手不及,陶聿笙也趁著這個機會直入敵軍,與王刀面對面的交手起來。
王刀拿的是刀,陶聿笙用的是劍,一時之間刀光劍影,四周原本鼓噪聲音也漸漸落了下來,每個人幾乎是屏息看著這場高手對決。
此時第一大隊與第六大隊的交戰分出了勝負,六花陣終被擊潰,第六大隊埋伏在重軍後的輕軍趁虛而入,陶聿笙知道此際王刀心急,必會出險招,趁著這個機會賣了個破綻,王刀大喜一刀劈來,陶聿笙揉身而上刺他腰際,王刀一閃便失去平衡。
其實這時陶聿笙有機會刺傷他,但不知為什麼放過了,王刀借著失衡一個翻身,大刀貼在了陶聿笙背上。
陶聿笙隨即住手,光棍地道︰「我輸了!」
此話一出,四周都沸騰了,明明看起來是第六大隊要贏了,怎麼轉眼間王刀就翻盤了?
校場上開始收拾殘局,眾人打了過癮的一仗,不管是贏的還是輸的,居然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起來。
岑修對此結果也是滿心的納悶,由外圍走到陶聿笙及王刀身邊,就听王刀問道︰「陶兄弟,你那不是鉤形陣嗎?後來變陣那個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