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咬文嚼字、攢起滿肚子道理,打算等皇後撻伐自己時,義正詞嚴地把婦德《女誡》拿出來,說服皇後恪守本分,並為皇帝找到紅袖添香的好借口。
誰曉得這個舉動會撞上槍口。
幾個大臣偷眼覷他,有人抿嘴憋笑,知道他肯定被人設計了。
怪就怪在他想獨攬功勞,他要是肯找個正直的人討論,就不會做這等蠢事。
「臣自然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皇家血脈,為國家朝堂的延續。」
「陳侍郎認為要透過選秀,讓朕開枝散葉?」
「歷代皇帝都這麼做。」
「陳侍郎家中是否有待嫁姑娘可參加選秀?」
來了來了,皇帝看見他的功勞,要給他家姑娘特殊對待。
「回陛下,臣有二女正值碧玉年華,容貌清秀、滿月復文采——」
話還沒說完,就見皇上皮笑肉不笑,低低說了聲,「朕明白了。」
皇上說——明、白、了?
耳邊傳來花開的聲音,他就知道,今晨听見喜鵲在枝頭啼鳴,陳家喜事將近,原來竟是應在這上頭。
一聲退朝,他笑得合不攏嘴,走路輕飄飄的,踩在雲端似的,因為再過不久他就是鐵板釘釘的國丈爺。
幾個不懷好意的官員走近他,笑得一臉曖昧道︰「先恭喜陳侍郎了。」
「同喜同喜。」
皇上同意選秀,不只他家女兒,各臣子家中女兒都有機會,只不過他得了頭香,女兒會佔更多便宜。
李大人滿臉鄙夷,誰要跟他同喜?敷衍地拱了拱手,大家有志一同地退開幾步,免得被他牽連。
幾個良心還在的搖頭嘆息,輕輕拍他的肩膀,說了聲,「保重。」
真是倒楣啊,有這等坑女兒的爹,還不如出家當尼姑。
「皇上……要封嗎?」薛金、姚水屬于「不懷好意」那個族群。
「封玉華郡主、美華郡主,讓人到陳家傳旨。」
「是。」姚水忍不住捧月復,悶聲笑著。「臣立刻讓人擬旨。」
皇上正為和親一事苦惱呢,吳國太子求娶,吳王雖然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但他長壽,太子都已經五十歲了還上不了位。听說吳國太子肥胖遲鈍、平庸又暴戾,不得吳王所喜,幸好太子後院女人一堆,孩子更大堆,吳王打算直接從孫輩中挑接位人選。
今年初太子妃熬不過,死了,吳王立即送來國書談和親,想借由聯姻鞏固兩國關系。
眉頭皺褶解除,連九弦快步回到興隆宮,後宮很大,但幾個兒子都想和爹娘擠在一處,于是全家人住進興隆宮。
皇帝皇後皇子像尋常百姓那樣相處,非常地不合規矩,可偏偏是這樣的不合規矩,教養出兄弟敦睦、文武雙全的四個皇子。
是,短短六年,連九弦有了四個兒子,兩夫妻的生產力很高,都是雙胞胎,一對五歲、一對三歲。
連九弦深感遺憾,原以為第二對會是女兒的。
回屋,老大、老二正在教老三、老四讀書,小小個頭教得有模有樣,比太傅更嚴格。
四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平日里調皮頑劣,常鬧得人頭痛,可這會兒安安靜靜,與平日大相徑庭。
看見父親回來,幾個人放下書,一股腦兒擠到父親身邊,兩個用手抱著,兩個掛在大腿上,像四只猴子攀在大樹上,這是父子間的親昵方式,誰也管不得。
「你們娘呢?」他問。
「噓。」老麼把食指擱在嘴上,悄悄在父皇耳邊說︰「娘在睡呢。」
睡?笑眉揚開,他家皇後越來越懶散,後宮人少、事少,她直接交給桃心掌管,而那幾家胭脂鋪子更是直接丟給九楨,原本小弟只想躺著分紅,現在時秧成了躺著分紅的那個。
既然老婆在睡,他把吊了一身的小頑猴拉到外頭,父子玩上一陣後,拍拍幾人,令宮婢帶他們下去。
連九弦回到屋里,發現時秧醒來,趴在床上睡眼惺松,嬌憨的神態和當年雲英未嫁時一個模樣兒。
「和親的事情解決了。」他除下靴子爬到床上,把她摟進懷里,親親她的額頭再親親臉頰。
成親多年,他們親密依舊。
時秧皺眉,她實在不同意犧牲女人來鞏固國與國的關系,何況那個吳國太子……一言難盡啊。
伸出食指,順開她的眉毛,連九弦說︰「先听我把來龍去脈說了,再決定和親郡主委不委屈。」
他說了,聲情並茂、故事精彩、肢體豐富,最後的最後……
「別跟我說陳家姑娘可憐無辜、她們沒有進宮的意思,更別說這想法只是陳錫的自作主張,大家都是明眼人,心知肚明的。」
「為什麼?」
「陳錫懼內,他是岳父一路提拔上來的,他講的每句話基本上可以說是妻子兒女的決定。我這麼做除了替朝廷解決問題,也替咱們解決問題,往後想把女兒往咱們中間塞的,可得想想清楚。」
「你這是殺雞儆猴?」
「對,往後誰家女兒嫁不出去,膽敢再把選秀提上議題,朝廷就不缺和親人選了。」
「月復黑皇帝。」
「我是,這世間我只對一個人善良。」說著笑著,他把手伸進她的衣服里。
一急,時秧連忙制止他不規矩的手,低聲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別告訴他白日宣婬不合規矩,這規矩早就破例又破例。
她笑了,雙手抱住他的脖子,兩腳夾起他的腿。
這麼火辣的動作,嘴巴卻說不要?搞欲擒故縱嗎?行,不必故縱,他自動就擒。
連九弦低下頭,嘴唇湊上。
她咯咯笑開,在他嘴邊說︰「我懷上了,小叔叔說這次應該是女兒。」
猛然倒抽氣,他急忙從她身上退開,一把跳下床,然後英俊帥氣、風流倜儻、城府深沉的皇上……笑得滿臉傻氣。
時秧又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如果一個精明的男人會為了你而傻氣,那麼不要懷疑他的心。
不懷疑的,很早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不需要懷疑他的感情。
他傻傻問一句,「確定是女兒?」
「應該是,如果小叔叔的醫術沒退步的話。」
他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雲那個醫痴,醫術只會前進不會退步!
他小心翼翼彎,灼烈目光看著她的臉。「時秧……小麥……」
「怎樣?」
「我想抱抱你,輕輕的,可以嗎?」
看看,多傻的話,尊貴的他怎麼說得出口?不過她好喜歡他的傻。
「可以。」她朝他伸出雙臂。
他輕輕把她抱起,很輕很輕,怕踫壞似的。
他抱起她,她的頭擱在他的肩膀上,雙腿夾緊他的腰,像只無尾熊般,她的視線落在窗邊的櫃子上。
沒有金鴨銀鴨玉鴨,只有布鴨子,十只杏色的,其他的全是明黃色,只有帝王能用的布料被拿來縫鴨子了。
仔細看,有些鴨身上有龍須、龍爪以及其他。
鴨子排列得不太整齊,因為她的主人已經很久未曾感覺不安,但隊形還是看得出眾星拱月。
杏黃色的鴨子很幸福地被圍繞著、保護著,就像它的主子被寵溺著、疼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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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薩薩聲響起,空氣中傳來淡淡的飯菜香,夕陽西下,靜謐的柳木村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在這里待的時間不長,但他喜歡上這里人事物,更喜歡這里的……娘子。
「孩子他爹,吃飯了。」邱嬸子拉開大嗓門從院牆往外喊。
勤奮的邱大叔從稻田里直起腰,往家的方向望去,手背往額頭一劃,劃去汗水也劃去一天的疲憊。
「好,馬上回啦!」拍掉掌心的泥巴,將鋤頭扛到背後,他踩著大步伐往家的方向走。
阿書推開車簾往外看,看見邱嬸子推開籬笆朝邱大叔跑去,兩人邊走邊說話,不知道講了什麼好笑的,一陣笑聲傳來,阿書听見幸福的味道。
他的家在柳木村最後方,離後山很近,馬車駛過一段泥淳路,很快就能到家,他家的那兩扇木門又厚又重,沒上漆,帶著濃濃的古樸味兒。
他想,她也會在門口等丈夫歸家嗎?會在見面時說︰「回來啦?飯菜已經準備好,快洗手吃飯。」
他不知道會不會,但是滿心盼望……
輕撫身旁的浴盆,紀州城里的工匠手藝不行,他不得不讓人往京城走一趟,尋模好久才勉強找到這麼一個合眼的,玉質雖然不是最好,但用來給女圭女圭洗澡應該還行。
娃兒這幾天就要出生了,也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模樣,希望別像他爹太多,最好長得像他娘。因為他心思狹隘,就是會忍不住猜想「那個男人」是什麼模樣。
這是不對的!阿書用力捶大腿一把,他該拋掉這種心思,不該用不堪的過往來傷害她,惡劣,他鄙視自己!
在決定認分以她為妻那刻起,他就是女圭女圭親爹,怎能再存其他想法?
「公子,到了!」車夫的聲音在窗外響起。
阿書跳下馬車,一眼看見她挺著肚子在門口來回踱步︰心瞬間漲滿。
她在等他——像邱嬸子等待邱大叔一樣。
所以沒有立定契約,沒有口頭保證,可她已經在心底默認,默認他是自己將要依賴一生的丈夫?
這個念頭讓阿書瞬間心情飛揚。
揚起笑籍快步跑上前,他扶著她的腰,柔聲問︰「在等我嗎?累不累?」
「不累,大夫說要多走動,分娩才會順利。」未秧回答了第二句,刻意回避第一個問題。
她不想給他多余希望,只是他無怨無悔的付出,總讓她覺得自己很糟糕。
對著嘴角幾乎咧到後腦杓的阿書,未秧問︰「這麼開心?有好事發生?」
「是有好事,我一直想給兒子買個合適的澡盆,到處都尋模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樂津津說著,神采飛揚。
澡盆到處都有,得讓他到處尋模的肯定不普通,可認真想想,他買回來的東西,哪一件普通了?他處處用心,她要拿什麼來償還?
「你別總在我們母子身上花錢。」
他用呵呵大笑來做回答。男人賺錢不給老婆孩子花給誰花?他從懷里掏出小木盒遞給未秧,她打開,里頭有支野山參,至少百年以上,這得花多少錢?
剛想把盒子遞回去,就听得他說︰「大夫說女子生產,身子多少有損傷,得多養養。」
「生孩子的女人滿街跑,也不見人人都吃百年人參。」
「滿街跑的女人要不要吃人參靈芝不關我的事,我只管自家女人,我老婆就是需要。」
口口聲聲的妻子老婆,他就樣認定她?為什麼啊?她並不夠好呀。
「阿書,你太入戲,我們只是——」只是臨時湊在一起的兩個人,終有一天要分道揚鑣。她感激他的好,願意兒子認他為義父,願意兄妹相稱,但終究不是……
「是夫妻!」他斬釘截鐵切斷她的「只是」,滿臉滿眼全是自信。
「你明知道——」
「是,我明知道。」知道她屬于他、他屬于她,他們就該一輩子在一起。
「阿書。」她停下腳步,想試著講道理,卻一不小心看見身後抱著澡盆進屋的車夫。
澡盆是玉做的?天,他在想什麼?就算是親爹也不能這樣寵兒子。
「怎樣?」
「太過了。」她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他听得懂,笑著攬住她的肩膀。
「不會,我就是要寵老婆、寵兒子,寵得天怒人怨,寵得尸橫片野,寵到馬革裹尸還要繼續往下寵。所以敞開心胸,試著喜歡我一點點,好不好?」
仰頭相望,此刻阿書和卓離的身影相疊和。
莫名地鼻酸,垂下眼,她不知道該不該踏出這步?不知道迎接她的,會是另一個春天或是另一番傷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