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她瞪大了眼,但也一一的將賬本、單據拿出來。
「對,我仔細想過了,要等我看完這些至少也要一個月,但妳的速度應該不用半個月。」他將自己舒服的躺臥在另一邊的貴妃椅上,以手當枕。
「一個月應該是二少爺還要加上玩樂的時間——」林芝想也沒想就開口,但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他一挑濃眉,饒富興味的反問︰「妳現在是在指責我,還是教訓我?」
她粉臉漲得紅通通的,「對、對不起……」
「古家商號內,包括各城分行,就數妳這個管事膽子最大,敢當面頂撞我。」
「沒有,我不是,真的不是!」
瞧她又急又慌,搖頭又晃手,古振昊忍不住大笑,「好了,不捉弄妳了,好好批閱賬冊吧,那可是妳的工作了。」他臉不紅、氣不喘的把自己的工作丟給她,一點都不愧疚。
林芝松了口氣。捉弄她沒關系,只要他別生氣就好。
她順從的坐下,低下頭,認分的開始批閱賬冊,一邊撥打算盤。
時間慢慢流逝,她也愈看愈心驚,這每一筆帳的數目都很驚人,古家生意與她家生意一比,真的是小巫見大巫,而且這還只是一處商行的賬本,就她所知,古家相關商行共有近二十處,家財萬貫是眾人知,但唯一繼承的嫡孫已二十多,卻連個妻子都娶不到。
唉,相貌非凡的二少爺,雖然有時脾氣難捉模了點,但人真的很好,為什麼會沒有閨秀願意托付終身?他比廖天豪要好上千倍萬倍,要是她——
想到這里,她撥打算盤的手突然一滑,粉臉一紅。天啊,她在胡思亂想什麼!該看看好帳才是!
收斂了思緒,她定下心來看帳,不許自己再胡思亂想。
而無所事事的古振昊那兒也沒去,在貴妃椅上睡著了,醒來時身上多了條被子,猜都不必猜,肯定是林芝為他披上的。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改坐在椅上,撐著下巴看她核帳,她只朝他笑了笑,便繼續看帳,渴了喝口水又繼續看帳;偶爾累了站起來,不敢伸懶腰,只是搥搥腰際又坐下。
古振昊想了想,起身出去亂晃,待吃飯時間,兩人同桌吃飯,晚點她表示要繼續看帳,他沒說什麼,回房間梳洗睡了。
這樣一連兩天,除了上午她專注的處理分行的進出貨、巡視店內大小事外,其他的模式大都相同,變得如此忙碌,她不曾抱怨,總是一臉認真。
對帳時,踫到一、兩筆金額奇怪的帳,她會開口詢問,他亦能一言道出替她解惑。
幾次下來,林芝發現他並不是不清楚古家商行的營運情形,只是無心、閑散的不想沾染。
冗長的批閱賬冊不是三、五天就能結束,古振昊發覺她也沒啥問題好發問後,便放心的自己外出找樂子去。
于是一連好幾天,林芝沒再見著他的人影,但听其他伙計說,他在這里有個友誼深厚的知交好友,每每來到這里巡視商行時,大多會往那里窩。
深夜,古振昊回來了,他拿著鑰匙開了店門,因為店已打烊,四周寂靜無聲、空蕩蕩的不見人影,他熟門熟路的徑自走到後方賬房,在皎潔月光下,竟發現里面還有人。
他走進去,定眼一看,濃眉登時皺起。
早春霜冷,林芝竟趴在桌上睡了,但桌上像座小山似的賬本倒是迭得整整齊齊,夜風沁骨,她環抱身子的雙手抱得更緊,桌上燭火已熄。
他重新點燃燭火,室內頓時一亮,「喂,醒醒、醒醒!」
林芝從睡夢里驚醒,一抬頭,見到是他,吐了口長氣,「二少爺。」
「這麼冷睡這里做什麼,賬本都看完了?」他隨意抽了一本翻了翻。
「全好了。」她揉揉惺忪睡眼。
他放下賬本,面露滿意,「很好,我回去了。」他示意她拿個東西將賬本收據全包一包,她一愣,先是看了看窗外靜寂的夜色一眼,但也不敢多問,連忙拿了大布巾將所有賬冊數據報妥。
他一把抱起就往賬房外走,她想了想,還是走上前去,「二少爺,你一個人走?不必叫人替你駕車?」
「手冷腳冷的,回房睡吧。」古振昊答非所問、頭也不回的走了。
林芝不放心,再次追出去,卻發現店外早已停放一輛馬車,她走到門口時,馬車已奔馳而去。
望著逐漸變小的馬車,不知道怎的,一股難以形容的失落涌上她的心頭,胸口也悶悶的。
但不過三天——
「喂,給妳。」
一本厚賬本突然映入林芝的眼簾,她一抬頭,就見到古振昊。
這一次,他丟下賬本就走,約半個月後才回來拿,再五天後,又丟了兩本帳給她,還說五天後就要,接著再次不見人影,一直到五天後的深夜,帶了點酒氣的他拿了賬本同樣走人。
但這一回,走到賬房門口時,他又走回來,搖醒又趴在桌上睡的笨蛋,「下次別在賬房睡了。」
不過順口的一句話,她卻笑得好開心,還用力點頭,中氣十足的道︰「是!」
蹙眉看著她的笑容,古振昊想也沒想就拿賬本輕拍她的頭,「精神很好嘛。」
她一愣,又笑了,「是。」
他搖頭一笑,轉身走人,也不知道她這麼開心干什麼。
但她對他而言,算是很稀奇的,呆呆的做帳,有時還整夜沒睡,明明是多出來的事,她從未抱怨,還做得開心,真是怪人。
所以,在她做得很開心的情況下,女乃女乃每回要他處理煩人的賬本時,他很自然的就往她這里來了。
反正兩城相鄰,快馬加鞭的來回也不過兩三個時辰。
再加上,他除了錢多多之外,時間也最多,留宿在外半個月或個把月的,除了關心他的女乃女乃在見面時會不停叨念外,也沒人會想念他。
至于,那些三教九流的狐群狗黨也不差他這一人,他跟他們也玩膩了,反倒是看林芝比較有趣,每每見到她帶著傻愣的憨厚笑容,他都能感覺嘴角不由自主的揚起。
原來,看個呆子,就能讓自己心情好,他過去何必玩命呢?
第5章(1)
朗朗晴空下,陽光耀眼,古家馬車喀啦喀啦的直奔賀城的柏興堂。
馬車內的古振昊精神卻有些不濟,抵達目的地後,他呵欠連連,但還是振作起精神,進到店內。
這一次,林芝沒在賬房,而是在後院放置的十多個大染缸旁,查看染色的布料,一旁還有多名女染工在處理染料。
不意外的,林芝一見到他,仍是又驚又喜,他承認他好愛這個表情,即使他來這里的次數已多,她仍是一副好久不見的欣喜狀。
林芝眉開眼笑的跑上前,「二少爺,今兒個又有帳要看了?」她見到他總是很開心,因為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恩人,能幫他的忙,就能回報他一丁點恩情。
「妳很熟染布的事?」他走近問,注意到她手上還有冊子跟筆墨,至于那些連忙起身行禮的女染工,他揮揮手讓她們不用管他,「做妳們的事。」
幾個人不敢多話,僅喊了聲「是」,便繼續忙手邊的事,但眼神忍不住互相交換著。二少爺的脾氣可說是陰晴不定,但對林芝的態度大多是好的,只是才剛這麼想——
「妳到底懂不懂?!」古振昊語調突然拉高,雖不到吼人的狀態,但口氣也有那麼點沖了,因為林芝一直對著他傻笑,搞得他莫名覺得自己的臉好像在發紅發燙,這太詭異了,難道是昨晚殘留在肚內的酒精所致?
她面色倏地一變,「是是是!我懂的,以前染布這事兒,都是我親自——」
「走!」古振昊也不等她說完話,轉身就走。臉上總算不燙了,這很好。
林芝不明所以,但見他絲毫沒停下腳步的往回廊走,她連忙將手上記錄染劑時間的冊子跟筆墨交給其中一名女染工,再趕忙追上前去,「等等、二少爺,你走慢點。」
「快點!」
一個在前方大步走,一個在他身後提著裙襬快步跑著,接著,一前一後的坐上了馬車。
在她氣喘吁吁的靠坐在車上時,古振昊闔上了眼眸,「先休息一會,本少爺昨晚在酒樓通宵達旦的玩樂,沒睡飽就讓女乃女乃抓了出公差。」他原本不想去的,但大哥、大嫂一副他浪子回頭,寶座不保的驚慌狀,他索性去玩一趟,好讓他們安安心,他從未曾想過要跟他們搶古家的當家頭餃。
她靜靜的不吵他,看到他那張俊美的容顏的確有著倦意,只是她真的不明白,生活明明可以好好過,為何要把自己搞得這麼累?想到那些被他丟棄的書籍,她突然很想了解他,听听他的心里話。
傻林芝!二少爺怎麼可能會跟妳談心事。搖搖頭,她不敢再胡思亂想。
馬車連趕了兩個多時辰後,抵達了一處近郊的大宅院。
這是古家所擁有的大型印染廠之一,專門供貨給設店面販布的分處商號,馬車抵達大門口,但並未有人下車。
好好睡上一覺的古振昊已養足精神,也有力氣跟林芝說說這回出來的目的。
他靠坐在馬車內懶洋洋的說︰「在菁城,先是有名老客人到店內投訴,指他購買的古家布料會褪色,這在過去從未發生過,沒想到接連半個多月,又有多名客人上門投訴。」
她困惑的擰起柳眉,「我知道古家商行的信譽極佳,布料質量絕對嚴格把關,價位雖高,但有一定的保證,不該有這種情形發生才是。」
他起身,「這就是我們來這里的原因了。」
古振昊先下車,林芝也跟著下來,印染廠管事在得到消息後,匆匆出來接待,「二少爺!呃,這位是……」
「丁管事,走走吧。」
古振昊沒有特別介紹林芝,這也讓林芝稍稍的松了口氣,她已經知道他為何要帶她同行了。
這個印染廠佔地相當廣,光染料、布料就堆有兩大倉庫,雇請的染工及伙計粗估也有數十人,各色大型染缸數更是驚人,而染色的鏤板也滿滿的放置在鐵架上。
丁管事帶著兩人巡視時,每個人都戰戰兢兢的,他們都不清楚大半年才會來上大一趟的二少爺怎會偕同一個面生的姑娘來巡視。
瞧她利落的看著那一道道印染程序,看得出來她是很熟悉作業程序的人,他們同樣看得出來陪同的丁管事面色緊張,他的心肯定惶惶然的直打鼓吧!
身為第一線,他們知道前陣子出的貨其實是有問題的。
古振昊、林芝、丁管事繞完了印染廠,跨了兩重拱門,來到一廳堂,一名小廝送進來茶水又退下。
古振昊輕啜一口,看著也喝了口茶的林芝,她擰緊的柳眉從剛剛巡廠回來就不曾舒緩開來,「妳說吧。」
「不僅染料質量低劣、連下的染量也不足,恐怕時間上也不夠,才會發生布匹褪色的情形。」雖然對負責的丁管事很抱歉,但她還是將所見的一一告知。
古振昊冷戾的眸光射向丁管事。他雖一路陪同,但是眼神從閃爍不安到額冒冷汗,他早猜出他有問題,卻沒料到他出的紕漏還是一連串的!
「對不起,實在是訂單太多,但提供染料的老店家供不出貨來,找其他家也不夠,為了不影響出貨,只能從別家買次級染料來染,本以為不會有問題的……」丁管事神色倉皇、答得好緊張。
「本以為不會有問題?」古振昊笑著反問。
他尷尬的點頭陪笑,「是、是啊。」
古振昊的眼神突然一冷,勃然大怒的吼了出來,「古家的百年商譽已毀損在你手上,你說有沒有問題?!」
「這……這……」丁管事倒退一步,額上冷汗直冒,吞吞吐吐的說不出話來。
「踫到這種事,應找其他分處商行支持,或是差人將問題送到京城總行,尋求適當的解決之道,而不是自作主張!要知道,靠著古家過活的不是只有你。」他繃著俊顏,眼中仍有火氣。
林芝怔怔的瞪著義正詞嚴的古振昊,她沒想到他頗有主見跟想法,不似外界所傳只是個會玩樂的敗家子。
她突然想到他收藏在書房里那些琳瑯滿目的書籍,又想到朝廷的規定,她不得不替他感到可惜,那些書他肯定都讀進腦海了,卻苦無發揮機會。
古振昊訓了丁管事好一會兒,讓他的頭已低到不能再低,才開始下指示,「听好,收回所有問題布料,並向其他分處商行調貨,給予客人相關補償,並將所有情形修書一封給京城總行,將所有相關事宜完整通報,也好配合支持。」
「是是是,但若是……若是仍無法妥善處理呢?」丁管事斗膽抬頭問。
他冷冷一笑,「現在才想到問題很棘手?」
丁管事吞咽了口口水,頭再次垂低。
「這事我會負責到底,你先把該辦的事辦一辦,處理不了的事就派人到柏興堂找我。」
「是。」
古振昊交代完,隨即和林芝坐上馬車離開。
馬車內,她見古振昊鐵青著一張臉,也不敢開口說話,沒想到,在凝滯般的靜寂之後,一聲聲「咕嚕咕嚕」陡起。
他皺起濃眉看向一張粉臉在瞬間漲紅的林芝,她尷尬一笑,「我不餓。」
但話才剛說完,她的肚子再高唱一次空城計。
「哈哈哈∼」古振昊放聲大笑,她則是頭低低的,糗得很想鑽地洞。
古振昊還是善良的,大笑過後,他要車夫在熱鬧的街道旁停車。
兩人相繼下車,看著一整排茶館、餐館、客棧,還有小販林立的大街,他看向因聞著一些攤販飄香而偷咽口水的林芝,他大方的道︰「本少爺請客,妳想上哪家客棧、酒館吃都行。」
「真的不用。」她不好意思讓他請。
「喂飽妳的五髒廟,讓我耳根清淨才好小憩,這行吧。」他以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瞪著她。跟他客氣什麼?
她咬著下唇,頓了一下,這才點點頭。
他們沿街而行,但她不找餐館,卻找了家賣白粥的路邊攤,點了腌菜心。
兩人一坐上攤位就引來不少目光,林芝雖然穿得素雅,但臉蛋干干淨淨的,樣貌不俗,再加上一身綾羅綢緞的古振昊,俊美的容貌、一身的貴氣,教人不注意都難。
這些凝聚在身上的目光,習以為常的古振昊倒不在意,令他濃眉一皺的反而是小桌上這兩碗粥和一碟菜心,「就叫這樣!」
是太看不起他,還是怎樣,他古二少請客從沒看過這等陣仗,寒酸透了。
「這樣就能吃飽了,真的。」林芝笑盈盈的拿起湯匙舀熱粥,再以筷子放入一小塊菜心,湊到唇邊,邊吹溫邊放入口中。
瞧她一臉滿足,古振昊也舀了一匙,依樣畫葫蘆的吃,但粥就是粥,菜心就是菜心,哪有什麼好吃。他看著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驚訝的說︰「妳這樣就滿足了?別忘了妳曾經是林家布行的千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