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吧?大胡子才二十二歲?
朱晴雨的眼楮眨啊眨地,一副見鬼的模樣,死命的盯著鳳二的臉瞧,可怎麼瞧都實在瞧不出他的模樣,更別說是年齡了。
這個騙人精……
所以龍七當初听見她叫他大胡子叔叔,才會笑得那般詭異……
「你的眼楮瞪到都快掉出來了。」鳳二好笑的提醒她。
「你真的才二十二歲?」
「不然呢?」
好吧,她眼瞎,一直以為這個大胡子是大叔,不過,不管他是不是大叔,在她眼中始終是棵可以依靠的大樹,這點是不會變的。
朱晴雨深吸了一口氣,沖著他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叫你鳳二哥哥吧,你快點轉過身來讓我替你解繩索,不然不管你是叔還是哥,恐怕都要被我連累了,快點!」
「我說了不用。」
她斂了笑,「你這人怎麼這麼固執?難不成你想在這乖乖等死嗎?」
「我們不會死的,至少,我不會讓你和小猴子死。」
「你……」干麼每次說話都讓人這麼感動?朱晴雨氣惱地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快點轉過身來听見沒有?」
鳳二一笑,又想出言糗她,練武之人極其敏銳的听覺卻讓他听到門外極細微的腳步聲。
「終于來了。」
被他一說,朱晴雨整個人緊繃了起來,「誰……來了?」
話才問出口,艙房的門便被推開,高壯的龍七閃身進來,上前蹲以極快的速度解開鳳二手上腳上的繩索,接著是小猴子,而鳳二自由後則過來松綁她。
朱晴雨一直到雙手雙腳都得到自由後,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龍老大,您這是……要放我們走?」
龍七沒答她,對著鳳二道︰「小船準備好了,你速速帶他們上船離開,你們若被發現了,那只能說你們命不好,總之,你們是自己逃走的,是死是活都不關我的事,記住了?」
鳳二扯扯唇,上前狠狠地抱了他一把,「兄弟,我不會忘記你的這份恩情,我房里這些價值連城的東西,靠岸時你全拿去當了,若我活著,我定會將之取回來的,不要忘了。」
龍七被他這麼一抱,竟有點舍不得,「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關心你那些破寶貝?還走不走?」
「走了。」鳳二退了一步,「別忘了,把它們全當了。」
「知道了,羅羅唆唆。當了也是我收錢,跟你沒半毛錢關系。」
「我會找你拿回來的,放心。」
「我等著。你若沒活著,那些寶貝可就要流散四方了,我可不會再贖回來。」
粗漢就是粗漢,連希望你好好活著的一句話也要說得如此婉轉。
但龍七的心意,他豈會不懂?
鳳二一笑,拍拍他的肩,轉身彎低身子從一個櫃子底下取出一個牛皮掛袋斜擔在身上後,便一手抓一個,終是頭也不回的離開。
*
風平浪靜,備用的小船在半個時辰前緩緩地劃離了大船,在海面上輕輕地晃動著。
夜將明未明,遠遠地仍可以看見大船,入目所及的距離還是讓人不安,寧靜黑暗中,大家的心里都隱隱透著一絲緊張。
朱晴雨雙手緊緊抓著船舷,小猴子和鳳二一前一後的劃動著船槳,往不遠處的港口慢慢靠近。
沒有人說話,幾乎是屏住氣息的,這讓朱晴雨不由得想起一部由珊卓布拉克主演的驚悚電影《蒙上你的眼》,女主帶著兩個孩子搭乘一艘小船在一條湍急的河里被隱形怪物追殺的情景,因為看見怪物就會瘋掉,所以必須蒙上雙眼,不能看不能听不能對它有任何回應,否則就會失去心智變成瘋子……
此時此刻,她就是這種緊張又恐懼的心情,害怕那隱形的、她可能看不見的敵人突然出現來追殺他們……
船那麼小,隨便一動就可能翻船了,然後她就要葬身海底,這里可不是她當初穿越過來的區域,真這樣掉進海中,她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條……越想,越覺得害怕,心髒怦怦跳著,聲音大到恐怕前後的人都听得見。
「姊姊,你別怕,我們已經離大船很遠了,大船晚上在休息,暫時追不上我們。」小猴子彷佛感受到她的緊張,小小年紀還懂得出言安慰。
「嗯……不怕。」嘴里說不怕,朱晴雨卻听見自己說出來的話都在打顫。
她真的很不安,眼皮狂跳,總覺得事情並不會如此順利。
就在此時,漆黑的海面及天空上突然浮現出幾道搖晃的光影——
「那是什麼光?怎麼會有光?」朱晴雨驚叫出聲。
乍見眼前閃過的那道光,鳳二下意識地回過頭去,這一瞧,臉色陡變——
「不好!他們發現我們,追過來了!」
那道光,是大船上眾人手中舉高的火把,在漆黑一片的大海中就宛若一道鬼影之火般駭人。
「不是說追不上嗎?」
「是暫時追不上,可他們不需要追上也可以殺了我們……」
鳳二的話方落,朱晴雨已听見耳邊傳來咻咻咻的破風聲,一支支的箭羽凌空飛來,險象環生,不知道哪一刻就要命喪當場。
這讓鳳二不得不立馬決斷,「跳海吧!只有在海中我們才可能活下來!小船的目標太明確也太顯眼了!」
「不,不可以,我不太會游泳!」朱晴雨不住地搖頭,一臉恐懼。
她竟說她不太會游泳?所以她之前老要往海里跳是存心找死嗎?
該死的女人!
「不行也得行,不然我們全部都會死!」鳳二朝小猴子望去,「小猴子,你必須靠自己的能力游到岸上去,辦得到嗎?我必須照顧姊姊!」
小猴子目視了一下與港口的距離,堅定的點點頭,「我做得到,我很會游泳的,你知道的。」
「嗯,上岸後去找我,若找不到我……就去找姊姊!這位姊姊叫朱晴雨,是福德錢莊的大小姐,听清楚了嗎?」
「听清楚了,鳳二哥哥。」
「那你快走吧,一切小心。」
「嗯。」小猴子突然上前一把抱住朱晴雨,「姊姊,你一定要好好活著,等小猴子去找你。」
說完,小猴子撲通一聲跳入海中,很快地隱去了形跡。
鳳二也跟著跳進海中,把手伸向朱晴雨,「快下來!別怕,有我在。」
她看來別無選擇,牙一咬,拉住他的手也要跳進海中,與此同時,一支破空飛來的羽箭正朝她疾射而來,她嚇呆了,完全不知該怎麼反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鳳二使力一把將她從船上給扯下來——
懷中的女人是護住了,毫發無傷,他卻沒能事先察覺到另一支幾乎是同時朝他飛來的箭 背部傳來的劇痛讓鳳二陡地悶哼一聲,緊抱住懷中女人的雙臂也跟著一緊。
「怎麼了?大胡子?」
「沒事,跟緊我,快點!」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忍住痛奮力的往前游去。
如今他傷口未愈又中了箭,天知道他能再撐多久?無論如何,他必須快點將這女人帶上岸……
無論如何……
第六章 終于歸家(1)
入目所及,是一片參雜著紅色鮮血的海。
海很深,她的身子不住地往下沉再往下沉,好像永遠踩不到底似的……
漸漸地,視線蒙朧了,只剩一片刺目的鮮紅。漸漸地,她無法呼吸了,感覺自己就要死 可以讓她回到她原來的地方嗎?拜托……
如果之前所作的只是一場極深沉的夢,快讓她醒來吧,她的身子又沉又重,像是被一塊大石給壓著,再也無法浮上海面……
她,就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可大胡子呢?他怎麼不見了?他究竟上哪兒去了?他說過會保護她的,他說有他在,她不必害怕的,為什麼她現在都快死了還沒有看見他的身影?只除了那一大片紅色鮮血的海,不住地灌進她的口鼻……
誰來救救她?
朱晴雨死命的揮動著雙手,試著往上游,可她的整個世界都變成紅色的了,那團鮮紅不斷的朝她擠壓再擠壓,她一整個喘不過氣來,接著,她的身子一陣哆嗦,驀地睜開眼來——
冷汗涔涔,全身瘦痛不堪,一時之間以為自己置身幻境。
第一個進入眼簾的便是天花板熟悉又陌生,朱晴雨驀地松了一大口氣,方才那夢過于真實,讓她差點在夢里死去。
她深呼吸了幾口氣,這才緩緩地坐起身來環視一下四周。
天花板是粉色的絲質垂幔,不只天花板,她的四周都是,絲微透,只有一丁點的遮蔽效果,但至少可以讓睡在床上的人容易入眠,不易受到驚擾。
透著垂幔往外望去,床尾的角落有著一大面畫著荷花的屏風,前方有個矮幾,地板上鋪了幾個軟棉棉的墊子,矮幾的後方有扇大窗,如今只開個小縫讓外頭的風微微透進來。綠意滿窗,春風徐徐,靜得只听得見鳥叫蟲鳴。
這里,是原主朱晴雨的家,朱晴雨的閨房,就算她沒有走出去過,也知道窗外的樹旁有個小園子,穿過一個小拱門便是朱家大小姐專用的浴池,一年四季的溫泉水從不間斷,把朱晴雨養得一身好肌膚和好氣色。
黔州第一錢莊福德錢莊的大小姐果真不一樣,吃住都是一等一的好,這樣一個姑娘家怎地就會被陷害給丟進海里了呢?
不,不對……
她眼楮眯了起來,微微搖晃著頭,突然覺得自己的記憶有點錯亂,夢境與現實竟讓她有點分不清楚。
想著,朱晴雨突然低頭,很快地伸出自己的手,手腕上被繩索捆綁過的傷痕還依稀可見,所以,穿越過來被撈上海盜船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若是如此,那方才在夢里見到的鮮血,那沉入海底幾乎要死去的夢,難道也是真實的?
大胡子!
大胡子當時早就中箭,卻仍死命咬著牙的將她帶往港口,可終究還是撐不過去,放開了她的手……
夢中的鮮血,是他的血!
她想去尋他,想拉住他往下沉的身軀,卻讓自己也跟著被拖下去……
如今,她活著回到了朱家,那他呢?是否也平安無事?
「來人!快來人!」朱晴雨邊叫人邊拉開床幢想下床,未料雙腳一軟整個人摔跌在地上。
「天啊,小姐醒了!」听到叫喚聲連忙奔進小院的丫頭阿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小姐,您真的醒了?」
阿碧慌忙的奔上前去將朱晴雨給扶回床上,激動得都要哭出來了,等不及朱晴雨問她話,小小的身子趕緊又奔到小院門口,大聲的叫喊著,「小姐醒了!來人啊,快去告訴老爺,小姐她醒了!」
「小姐醒了?真的嗎?」幾名丫頭听聞趕緊跑了過來,彷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非要親眼看見不可。
「這還有假?快去!還有,把大夫請過來!讓他來替小姐瞧瞧是否還有大礙!」阿碧連聲交代著,順便把人給趕跑了,免得她家小姐被當猴子瞧,交代完了,這才趕緊又奔回床前,看見她家小姐果真好端端地靠坐在床頭,淚不自禁的就滑下來。
朱晴雨失笑的看著她,「哭什麼?不高興我醒過來啊?」
這丫頭叫阿碧,今年十四歲,是原主的貼身丫頭,一年多前在牙子手上買回來的,跟著原主的時間並不久,卻是個聰明伶俐的,原主出事當天,身邊跟著的卻不是阿碧,而是另一個叫阿蘭的丫頭。
「怎麼可能?」阿碧只差沒大聲喊冤,「奴婢可是日夜都在求佛祖讓小姐您快快醒過來呢,可大半月過去了小姐都沉睡著,連眼楮都沒睜開過,大夫也說只能等小姐自個兒醒過來,老爺啊可是把全城的大夫都請了個遍,卻都束手無策,除了每天求神拜佛,還真不知能做什麼,幸好小姐醒了,老爺終于可以睡好覺了。」
「我……睡了半個月?」不會吧?難怪她全身疫痛無力,連站都站不穩。
「是啊,小姐,打從範公子把您從港口邊救回來之後,您就一直高燒昏迷著,後來燒是退了,可人就是不醒——」
「範公子?」朱晴雨一臉莫名。
「是啊,範離範公子,小姐,您莫不是之前燒糊涂了?記不起範公子了?」說著,阿碧伸手便去探她家小姐的額頭,「沒燒啊……」
朱晴雨沒等這丫頭說完,一把抓住她的手,「範公子除了救我,還有救其他人嗎?我的意思是,當時的港口邊還有沒有其他受傷或昏迷的人?」
「小姐,這個奴婢不知道啊,範公子說他是在港口邊看見小姐的,當時小姐已經被人從大海里撈起來,範公子認出是小姐,便趕緊把小姐給送回來,還請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來替小姐醫治,奴婢沒听過範公子提起其他人。就算有,範公子也不會跟奴婢說吧?小姐若想知道,可以去問老爺或範公子……」
阿碧話還沒說完,朱家老爺朱光便急匆匆地走來,他的身後還跟著朱晴雨的繼母元氏和朱家的管家,其他小丫頭則在外頭院子探頭探腦。
「小雨啊,你怎麼樣了?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元氏走上前坐在床邊,雙手緊緊抓住她的手,一臉的關切之情。
「女兒沒事了,母親。」原主之前就喊這位繼母母親,所以朱晴雨也入鄉隨俗的這麼叫。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可擔心死了。」
「是啊,先前你失蹤,你母親成天茶不思飯不想的,就是掛念著你呢。」朱光的雙眸閃動著淚光,「沒想到隔了好些時日終于找到你,卻是奄奄一息……要是你再不醒過來,爹的整頭黑發都要變白了。」
「對不起,母親,爹爹,女兒讓您們擔憂了,是女兒的不是。」
朱晴雨學著原主的語氣說話,本來以為會很難,後來發現她若真心要學,竟一點都不難。但,就算不難,這樣文讒藹地說著話,還真是讓她有點瞥扭。
「醒來就好,醒來就好。」朱光又是笑又是點頭,拍著她的手顯得有些語重心長,道︰「之前你失蹤了,範刺史讓人把整個黔州都搜遍了也沒尋到人,範離也天天派人巡查港口,不管是漁船商船,只要一靠岸就差人去問,就怕你有個萬一,果真皇天不負苦心人,終究還是讓範離給找到你了,範家對我們的恩情,你可千萬不要忘記,要好好地放在心上。」
「女兒曉得,爹爹放心。」
朱光看著她,想說什麼又閉上嘴,終是沒有開口。
元氏見狀,便先行起身,「我去灶房替女兒準備一些她平日愛吃的補補身子,你們父女倆先聊著。」
「好好好,你快去吧,多準備點。」
「知道你疼女兒,難道我不疼嗎?」元氏睨了朱光一眼,轉而對著朱晴雨笑笑,「若累了就要說,不必逞強。」
「知道了,母親。」
「那我先去忙了。」說完,元氏便離開了房間,連同管家及那些在外面探頭探腦的丫頭們都給一並帶走。
一下子,屋內屋外都靜悄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