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嘉旬氣喘吁吁地瞪著他。氣死了,他就連甩開手臂的力氣也沒剩下。
「你故意的對吧?讓我難看?」
何曉峰拿手一抹額上的汗滴,看了熊嘉旬一眼。
好久沒跑得這麼過癮了。
「我只是想證明自己是認真的,不管做任何事。」
尤其是追求嘉怡這件事。
熊嘉旬搖頭。「我不懂,一個跨國IT公司的財務長,不是應該很忙,騰不出時間鍛煉身體?」
可看看他,一身結實精壯的肌肉,看起來反而比較像長年練習馬拉松的運動員。
何曉峰稀松平常地聳了聳肩膀。「我不喜歡跟人交際。」加上不交女友,獨來獨往,除了工作之外,他就只剩下運動、閱讀跟看電影三件嗜好。
熊嘉旬看著他─—第一次願意剝掉偏見,剝掉外界對他的贊美,乃至他優異過人的外表跟能力,認認真真地看進他的眼底深處。
他才明白,眼前人不過是一個會哭會笑,會寂寞會害怕受傷,跟自己一樣的尋常人罷了。
想想自己,在面對新的挑戰時,開頭不也習慣用著備戰的姿態,不留情地拒絕一切?
「我可以自己走了。」一回復體力,熊嘉旬立刻把橫在他肩上的手臂收回。
何曉峰立刻退開,不多纏黏。
兩個高矮相距不到五公分的瘦長身影,隔著一條白線緩步走在赭紅色的PU跑道上。繞過彎道,看見穿著灰色運動衫加粉色短褲的熊嘉怡拿著毛巾跟水壺靠近。
熊嘉旬眼角余光瞄見,一見到姊姊,何曉峰的眉眼唇角像沾了蜜,變得柔情似水,原本略嫌陰郁的表情,也變得無比燦爛。
重不重視姊姊,嘴巴講的不算,下意識的表現才最是真實。
「辛苦了。」熊嘉怡走向前遞出毛巾跟水壺,在何曉峰仰頭喝水的時候,她很自然拿著毛巾幫他擦去額際的汗珠。
那種你呼我應,完全無須言語的默契,教站在一旁的熊嘉旬,看得無比羨慕。
他不大情願地承認——或許姊是對的,兩個人開頭是不是處在同一個世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人有沒有心,願意一塊兒面對往後的生活。
「姊,」他突然望著熊嘉怡說話。「我到現在還沒問過妳,妳到底喜歡他哪一點?」
熊嘉怡嚇了一跳。干麼突然問起這個?而且還當著曉峰的面!
「我也很想知道。」何曉峰附和。
熊嘉怡瞟瞟兩人,面頰很快脹紅。
「就——」她做出很難形容的表情。「每個地方啊。」
「拜托,他明明就很難相處,嘴巴賤,」還死愛贏!熊嘉旬在心里補上一句,只是基于面子沒說出口。「妳還有辦法說妳每個地方都喜歡?」
會不會太不挑啦?!
挨罵的熊嘉怡尷尬地笑著。對于何曉峰,她是真的沒得挑剔,縱使是他難相處難伺候的地方,她也一樣喜歡。
因為,那就是他,完全的他;不是嗎?
熊嘉旬嘆口氣,他知道姊討厭說謊,所以她說的每一個字,肯定都是真的。
然後他也看得出來,何曉峰非常喜歡姊的答案。
熊嘉旬別過臉,惱恨地瞪著面含淺笑的何曉峰。「你這家伙,你真的知道你多幸運嗎?」
何曉峰不太情願地把目光調到熊嘉旬臉上。若他可以選擇,他現在肯定會馬上把熊嘉怡抱到他車上,緊緊抱著她,親吻她可愛的小嘴。
真要命,她怎能用那麼可愛的表情說出這麼動听的話!
「知道。」他回答。「早在遇上嘉怡時,我的目光就離不開她了。」
是喔!熊嘉怡驚訝反問︰「我一直以為你那時候很討厭我呢。」
他揉揉鼻子,不太好意思地承認。「我只是愛逞強。」
對于她,打從開始,他就全無招架能力。
簡直就像人朝湖里扔進一顆大石的速度,咚的一聲,他就落入了愛里。
只是開頭他還不明了,非得要經歷愚蠢地掙扎、挑剔與確認之後,他才恍然明白,自己花了三十多年企圖要找的,不過就是一個能夠直視他脆弱的靈魂,願意無條件愛著他的人。
試想,這世界上還有多少顆疲憊的心,在強忍著孤寂,他便深刻理解自己的幸運。
弱水三千,他終于尋找到專屬于自己的那份愛情。
與他心愛的人一起。
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話,熊嘉旬輕嘆一聲,黯然察覺,一路和自己相依為命長大的姊姊,身旁已多了一個她想倚靠的對象。
身為她的弟弟,她世上唯一的親人,他應該要大方一點,祝福她才對。
「何曉峰。」他一出聲,就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連忙假咳了幾聲。
不過看起來,他們好像都沒發現的樣子。
何曉峰看著他,目光里含著疑問。
終于,他認為自己已夠平靜,可以順利把話說出口。「她是我唯一的姊姊,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讓她幸福。」
「小旬?」熊嘉怡驚訝地看著弟弟。他的意思是,他接受他們了?
「就這樣,東西讓你們收,我回去了。」熊嘉旬裝酷地轉過身。
媽的,他邊走邊責備自己。不過是姊姊交了男朋友,他在難過什麼?
可說也奇怪,鼻子就是酸酸熱熱的,視線也漸漸模糊了起來。
他忽然想到,電影里常出現的,當爸爸的把女兒的手交放到女婿手上的瞬間,或許就是類似的感覺。
只是自己放開的……他用力揉了揉眼楮,是一直牢牢緊握的,姊姊的手罷了。
熊嘉旬一遠離操場,何曉峰立刻攬住熊嘉怡的肩膀,讓她偎在自己懷里哭泣。
「妳有個好弟弟。」
她邊抹著眼淚邊點頭。「全世界最棒的。」
畢竟打小一塊兒長大,感情極好的姊弟,她怎麼可能听不出弟弟剛才話里挾帶著哭音。
她之所以佯裝沒發現,是因為清楚弟弟好強的個性。
「別哭了。」何曉峰用她手上的毛巾幫她擦去眼淚。「我剛才答應妳弟,一定會讓妳幸福的,怎麼眨個眼就哭得像個淚人兒?」
「沒錯。」她破涕而笑,連連點頭。「好,我不哭了。」
「還有時間嗎?要不要找個地方坐坐,喝個咖啡也行。」
她拿出手機察看時間。時間還早,距離小食堂晚上開店的時間,還有四個小時。
「有個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但是……」
怕那地點太敏感。
他毫不猶豫點頭。「妳說。」
她看著他的眼,深吸了口氣後才說︰「何伯伯的墓地……可以嗎?」
他稍微緊閉了下眼楮。怎麼覺得,她的要求,早在自己預料中呢?
「當然可以。」他用力點了下頭。
他想,似乎也是重新面對爸的死亡——這件事的時候了。
第10章(1)
當天,兩人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來到台北郊區有名的寶塔。何智明的骨灰壇就放在這兒,在他摯愛的妻子,王薔旁邊。
想當初,安放骨灰壇時,劉鈺琪赫然發現,何智明事先買好的塔位,就在他前妻旁邊,她當場大怒,說什麼也不肯讓儀式完成——是何曉峰用力架住劉鈺琪,加上其他親友與董事的勸說,劉鈺琪才滿懷不願地接受。
開頭何曉峰也覺得爸矯情,明明早變心娶了繼室,還假惺惺搞什麼死而同穴這種事。
但讀了爸的日記,他才恍然明白,爸這幾十年來,一直深愛著媽。
是為了撫育他長大,爸才忍住心痛,獨活在這世上。
想一想,劉鈺琪當初之所以愛欺負他為難他,不是沒原因的。
誰叫他是爸跟媽相愛的證明?
而爸當初之所以在遺囑上交代,把龍岡廠之外的廠房通通留給劉鈺琪,應該也是為了彌補她。
望著塔位里,兩只相鄰的、大理石制的骨灰壇,何曉峰心里閃過好多畫面,包括劉鈺琪在內的過往回憶,現今想來,已經無法再傷害他。
想一想還真是奇妙,當事情真相被揭穿,錯誤一一被放回原本的位置之後,他才發現,同樣的情境,竟存在著截然不同的解讀方式。
他一直被深愛著;只是自己渾不知覺。
「妳剛才跟我爸媽說了什麼?看妳念念有詞。」
回程路上,兩人隨意找了間附有停車場的咖啡館稍事休息。
咖啡很香,紅色的沙發椅坐起來也相當柔軟舒服。兩人肩並著肩眺望落地窗外的風景,綠樹成蔭、枝葉婆娑。
「就跟何伯母介紹自己啊,然後跟何伯伯報告我跟你的事。」她吁口氣。「我跟他們說,請他們放心,我一定會連同他們的分,好好照顧你的。」
他听了笑了,心里暖洋洋的。
「過一陣子,」他牽著她的手說。「我得飛美國一趟,跟幾個人見面談手工訂制牛仔褲的合作案,順便處理美國房子的事。」
對喔。她忽然想起。「你還得回去辦離職手續。」
沒錯。他點頭。「妳呢?要不要跟我一塊兒去?」
「我?」她指著自己。
「我不想跟妳分開,」他表情極度認真。「尤其是美國台灣這麼遠的距離。」
「可是——」她遲疑著。「小食堂怎麼辦?」
留小旬一個人,而且還不是三、五天的事,他怎麼忙得過來?
「妳可以找個人手幫忙,」他瞟向在遠方走動的服務生。「就跟他們一樣。」
雇請員工——她蹙眉思考小食堂的營收,一時間沒辦法確定是否負擔得起。
「我知道妳在擔心什麼,」他揉一揉她的眉心。「這筆錢我來付,妳只要點頭答應,然後趕緊把人訓練好就行。」
「不行啦。」她搖頭。「你現在得一個人負擔龍岡廠所有開銷——」
她哪好意思再增加他的負擔?
「小姐。」他沒好氣地看著她說。「我跟妳到底是不是在交往?」
「當然是。」她點頭。「可是我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把所有事情賴到你頭上。」
這不是一個稱職女友該做的事情。
「我比妳想象的有錢。」何曉峰從沒想過,他有這麼一天,還得提出證明自己絕對餓不死。「我爸留給我VIVA20%的股份,妳知道我每年可以坐收多少現金股利?」
她搖頭。別說20%股份,她連什麼是現金股利也不大懂。
「一億。」他解答。
她嚇了好大一跳。這麼多錢?
「所以,」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妳現在知道,每個月幫妳付個兩萬塊員工薪水,對我來說絕不成問題?」
「這是這那是那。」不可以混為一談,她很堅持。
「死腦筋耶妳。」他輕捏她的面頰。「好啦,換個方式,我聘雇妳當我的秘書,妳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幫我打點吃飯睡覺、行程,安排所有瑣事,妳拿妳薪水的一部分,去找一個值得信任的員工,這樣總可以了吧?」
「這樣你負擔不就更大了?」她才沒這麼好唬 。
「錯。」他搖頭。「我原本是打算,除了幫妳付員工薪水之外,再另外把妳請進公司幫忙。」
總而言之,他慎重聲明著。「我希望往後每一分每一秒,都盡可能待在看得見妳的地方,不管在美國或在台灣——要我跟妳兩地相思僅靠著網絡或電話連系,門都沒有,想都別想。」
看著他執拗的表情,她很清楚,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接受他的提議。
三十一年份濃烈的愛情,表現出來的,就是如此絕對而強烈的佔有欲。
「我這邊先答應你,不過……」她有但書。「還是得回去跟小旬討論過,確定他不反對才行。」
沒問題,他笑逐顏開。他現在很確定,熊嘉旬已不再是他倆的阻礙。
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在她的陪伴下,想盡辦法,一舉把手工訂制牛仔褲這個發想,奮力地推上世界的舞台。
*
五個月後,VIVA龍岡廠。
早上六點半,穿著黑色踩腳褲,灰色厚長外套的熊嘉怡,邊縮著背脊,邊掏出何曉峰打給她的鑰匙開門。
直到現在,除非兩人到外地出差,不然每晚她仍舊會回她和弟弟共住的小公寓睡覺。
因為在何曉峰的安排下,熊嘉旬已經在著手訓練接任小食堂的主廚,而他自己即將在下半年度——也就是九月的時候,赴日本京都一家頗負盛名的料理店學習廚藝。
她想把握僅剩不多的時間,多陪陪弟弟。
「早。」
一听見大門打開的聲音,站在吧台後邊煎荷包蛋的何曉峰抬頭喊。在兩人交往之前,他是個只會燒開水煮泡面的大少爺。但現在,在她的訓練下,簡單的煎蛋、燙青菜、煮水餃、魚丸湯等家庭料理,已難不倒他。
「怎麼不再多睡會兒?」她走到他身邊,從後環住他的腰月復說道。
昨晚十一點她回家休息時,他還在跟英國的廣告公司通skype,討論即將在英國電視網播映的最新廣告。
在他決定繼續經營龍岡廠的第三個月,他自創的品牌V,正式在台上市。他們用來打響知名度的口號「創造你自己的時尚」——在第一名模首肯代言之下,很快幫助他們在高價牛仔褲市場,取得一席之地。
龍岡廠傾全力制作的每一件牛仔褲,雖然價值不菲,但消費者穿過後的美好體驗,很快成為訂單持續而穩定涌進的根源。
「沒穿過V,別說你穿過牛仔褲」——由消費者口碑相傳得來的第二波口號,更是讓V在台的業績,瞬間爆增一倍。
現在,他們將在英國倫敦一線品牌雲集的邦德街開直營店,從原料到成品,完完全全的MIT,一舉實現何曉峰母親生前最大的願望。
依她離開時听到的進度,他昨晚肯定得熬夜了。
「我忙到剛剛才忙完,想說妳差不多該過來了,正好我肚子也餓了。」他把煎好的荷包蛋鏟進盤子,在吧台旁邊,已經有一缽洗好的生菜。燙過的燻雞剝成絲,面包也已放進烤箱預熱。
就等她過來吃早餐。
她月兌下厚外套坐到會議桌邊,拿起他遞來的燻雞荷包蛋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好吃嗎?」他笑睨她美味的吃相。
「也不看是誰做的,當然好吃。」
感覺唇角似沾了醬汁,她正要抽面紙擦拭,他卻拉住她的手,然後探頭幫她舌忝掉嘴邊的醬汁。
「這等小事,我代勞就行了。」他望著她淘氣地笑。
「你剛剛不是喊肚子餓?」她臉紅了。不趕緊吃早餐,還在浪費時間玩弄她!
「我覺得妳看起來比三明治還要好吃。」他拉她坐到自己腿上,連連親著她軟女敕的面頰。「再一個小時,廣告公司會把修改好的腳本寄到我的信箱,這段時間……妳覺得我們該做什麼好呢?」
「你還真是精力旺盛。」她屈指往他的額際一彈,然後把三明治塞到他嘴里。「快吃早餐。」
「掃興。」他老大不願地咀嚼著。「也不看在我熬夜工作的分上,先給我一點福利……」
還撒嬌咧。她睨著他嘆了口氣,拿開三明治,往他唇上一親。
她在他準備加深親吻時,忙捂住他哪來的嘴。「其他的,等你吃完早餐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