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看姑姑過得很幸福……」
「那是現在,以前可不是這樣。我听說以前的大伯母是個軟弱的女人,遇到事情只會哭,大伯父因為不忍心看他們母子在京家繼續受罪,所以就跟她離婚了。
「後來的情況就是你知道的了,大伯母在一場車禍後突然性情大變,想必就是楚婧公主轉生為大伯母的時候吧,總之,是她把以往那個大伯母留下的爛攤子一一解決,甚至贏得大家的尊敬與大伯父的愛情,帶著哥回到京家,重新成為京家大媳婦。」
也是,豪門家族的爭斗,哪會比深宮詭譎難測的人心更險惡,加上她曾听娘說過,楚婧公主是大楚有名的才女,也難怪姑姑可以輕松應付了。
「所以對京波來說,爸爸不是爸爸,媽媽不是媽媽,難怪他會變成這副別扭的個性。」她心疼的分析。
「其實後來的大伯母對哥視如己出,比以前的大伯母給了哥更多的愛跟安全感,大伯父也從沒有把哥當成外人,那時哥的個性逐漸變得開朗,對我們也都很關愛。」他頓了頓,眉頭微蹙,「都怪二伯父一家太過分,三不五時就把哥的身世拿出來奚落一番,加上哥的生父曾因生意失敗上門求助,更讓二伯父一家鄙視他。
「我記得大概是在我國小的時候,有次京聿——他是二伯父的兒子,當著大家的面譏諷哥,說他是雜種,不配待在京家,還罵哥的生父是吸血鬼,是故意把哥留在京家挖京家的錢,大伯母是共犯……也就是那時我第一次看到哥抓狂的模樣。
「那次他把京聿的頭打破了,腳也打斷了,牙掉了幾顆,住院住了快一個月,是大伯父向二伯父一家低頭道歉,將名下一塊位于信義計畫區的地給了京聿當補償,這件事才平息下來。但是,哥從那次之後就變了,變得沉默寡言,喜怒也不再表現在臉上,人生的目標只剩下如何為京家謀取最大的利益,再也沒有其他……」
靜靜的听著京恩的敘述,楚棠不舍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幾乎不忍想象當初他內心的折磨與煎熬,更對那未曾謀面的二伯父一家感到深深的憤怒。
「所以請你不要生氣,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壓抑慣了,才會不知道怎麼表達感情。」京恩替堂哥請求原諒。
她勉強扯了扯唇角,端起面前的茶水,假意輕啜了口,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淚光。
京恩發現她的情緒好像突然又低落下來,正要說幾句輕松的笑話逗她時,包廂門突然被推開。
「姑姑?」
「大伯母?」
「要來也不先說一聲,我們可以一起來啊。」楚婧溫柔的笑笑,一頭秀發依然黑亮,皮膚細致滑女敕,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紀。
「大伯父也來了?」京恩朝站在楚婧身旁的男人致意,趕緊起身讓座。
楚棠看向京岷,瞬間了解楚婧為何會愛上這個男人了,在她看來,眼前的男子幾乎可以跟京波並駕齊驅,同樣的俊美無儔,只是鬢間的銀白讓他多了股成熟男子的魅力,神色雖然柔和,眉宇間卻流露出非凡的尊貴氣息。
這就是京華集團前總裁,那個讓爹爹心服口服的男人?
楚棠忍不住多打量了京岷幾眼,在他用那雙溫和中帶有犀利的黑眸回望她時露出羞澀的笑容。
「什麼時候回來的?」京岷微微覺得眼前的媳婦有些不同,但又說不上為何會有這種感覺。
「前些日子剛回來,免得錯過您的生辰。」她乖巧回答。
京岷眉梢微挑,正要開口,楚婧已經接話,「波波呢?怎麼只有你跟恩恩?」
楚棠眼珠子轉了轉,腦子一動,隨即回應,「我去醫院看病,剛好踫到京恩,想跟他商量一些事情,所以就來這里喝茶聊天。」
「商量什麼事?」京岷眸中的疑問更濃了。京恩這一輩的跟程盈慧根本就沒什麼互動,處得也不是很好,現在怎麼會有事商量?
「大伯父——」
「我是想跟他商量義診的事情。」楚棠打斷了京恩,不疾不徐的微笑回答。
「義診?」京岷感興趣的彎起嘴角,楚婧與京恩則詫異地看向她。
「是的,因為您的壽辰在即,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比用您的名義幫助病人更好的祝壽禮了。」楚棠黑眸晶燦,坦然迎視京岷的打量。
楚婧安慰微笑的看著楚棠,滿意的輕輕點頭,京恩則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她,黑眸中溢滿了贊賞。
第7章(2)
「爸,媽,涓涓說你們來這里,我想跟你們討論壽宴的細節——」
突然,京波的聲音自京岷夫婦後方傳來,讓楚棠的心猛地打了個突,想起方才京恩說的那些話,眼楮忍不住又浮上一層霧氣。
乍看到京恩與楚棠也在,京波有些訝異,其實他驅車離開後就後悔了,可等他回頭再找人卻已不見蹤影,沒想到他們也來了煙波茶坊。
見她眼里波光粼粼,紅唇微抿,好似快哭出來的模樣,京波的心猛的一緊,朝站在她身旁的父母道︰「爸,如果她有說錯什麼或做錯什麼,我替她向你道歉,她不是有意的。」
聞言,京岷眸底閃過一絲訝色,他竟在兒子一向冷靜的臉上看到了緊張的護衛之情?除了家人之外,他從未看到過兒子這種表情,而一直以來,程盈慧似乎並沒有成為京波心目中的家人。
「傻孩子,棠——盈慧哪有說錯什麼?她說得再好也不過了。」雖然同樣覺得兒子不太一樣了,但為了避免丈夫起疑,畢竟這穿越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楚婧趕緊開口回應。
京波困惑的看著母親,又瞥了眼低垂下長睫的楚棠,完全一頭霧水。
「你們的關系好像改善了不少。」京岷露出贊許的笑容。
他一直對兒子無法擁有與自己一樣美滿的婚姻感到遺憾,現在發現他們之間似乎有轉圜余地,即便這個媳婦並不是他滿意的對象,心中還是十分欣慰。
「盈慧去南部玩了一趟,也想了很多吧,這樣很好啊,越來越懂事了。」楚婧趕緊幫楚棠圓了過去。
「哥,剛剛嫂子提議要跟醫院商量辦義診,當作祝賀大伯父生日的賀禮,我們都覺得這個想法很棒。」京恩趕緊轉移話題,好讓焦點不要一直放在楚棠行為改變之上。
京波微訝,凝視向楚棠的眼神轉深,「你提議義診?」
「我只是常看到一些窮苦人家生病也沒辦法請大夫看診,靈機一動想到的。」楚棠感覺他的視線灼熱的自頭頂射下,一顆心跳得不能自已。
「大夫?老婆,她跟你當初車禍蘇醒時的感覺真像。」京岷醇厚的聲音帶著充滿興味的笑意。
楚婧看了眼其他微愣的三人,朝京岷甜甜笑道︰「她是我媳婦啊,當然要像我。」
妻子輕柔的聲音讓京岷的笑意更深了些,點點頭,握住楚婧的手朝三個晚輩道︰「盈慧的提議我覺得很好,既可以做善事,又可以替京華集團豎立良好的形象,就這麼辦吧,你們好好規劃規劃,至于其他的慶賀活動就不必了,到時你們回來陪我們兩老吃頓晚飯就可以了。」
「可是,這樣太簡單了——」京波還想再講什麼,卻被楚婧打斷。
「你爸本來還只想跟我慶祝而已呢。」楚婧斜睨了丈夫一眼,如月的美目中溢滿了掩不住的濃情密意。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吃完飯你們就快點滾回去,不要打擾我跟你媽。」京岷握緊老婆的手,同樣深情的回視她。
他們之間毫不掩飾的深厚情感讓其他三人都深受感動,但也有點不好意思。
楚婧嬌羞的嗔了他一眼,風姿絕代,柔聲道︰「我們兩個老的才是不該在這里打擾他們,讓他們年輕人聊聊吧,你不是說陪我巡視完店面後要帶我去走走?」
「你說的都對,我們走吧。」京岷寵溺的笑笑,跟其他人囑咐幾句生日不要送賀禮之類的話後,就跟楚婧先行離開。
兩人一走,氣氛霎時又冷了下來,京恩瞥了眼一直低垂著頭的楚棠,正要開口,京波卻先出聲了。
「你醫院不忙嗎?」
京恩愣了愣,在看到京波深不見底的黑眸朝自己睇來時,只能說︰「對喔,我忘記我還有一個Paper要整理,雖然今天休假,還是得回醫院加班一下,那我也先走了。」
「都怪我耽誤到你的正事,你快回去吧。」楚棠抬起頭,一臉抱歉。
「哪的話,一點都不會,你自己……真的可以吧?」京恩有點擔心的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堂哥。
「嗯,你快回去吧。」
京恩感覺到京波冰冷的視線一直像要殺人似的射向自己,要是他再不閃人,脖子可能真不保了,「知道了,我走就是。」唉,沒人留他,他不走也不行。
京波目送京恩離開,上前將門給帶上,屋內頓時靜得彷佛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讓楚棠的心跳更加不受控制的狂飆。
「看來你的魅力不小,不僅方言燁,連京恩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不對,他不是想說這些,但一想到方才京恩看她的眼神,他就莫名其妙的煩躁起來。
楚棠錯愕地看向他,感覺啼笑皆非,「你瘋了?」
「你說什麼?」京波的黑眸危險的眯起,卻見楚棠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憐憫,接著紅了眼眶。
該死!他懊惱地在心中低咒,有點慌亂的安撫,「你……你不要哭。」他不知道為何自己會為了她的眼淚而心慌,只知道她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讓他心痛。
听了他的話,楚棠原本只是在眸底滾動的淚珠反而落下臉頰,宛若連串珍珠般滾落。
「別哭…︰該死,別哭了,再哭我就——」
「你就怎樣?」她邊抹去淚水邊哽咽地問。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淚流不止,但只要想到他曾經吃過的苦頭,心底的酸澀就不斷涌上,源源不絕地溢出眼眶。
「我就……」京波咬咬牙,「我就道歉。」
「你為什麼道歉?」楚棠沒料到是這個回答,微微一愣,淚水止住。
「因為……」他怎麼能說自己是因為不高興別的男人對她有興趣才遷怒?京波第一次語塞了,最後粗聲粗氣地道︰「總之我不想看到女人哭哭啼啼的,很煩。」
他粗暴的語氣不但沒有刺傷楚棠,反而讓她更心疼,這男人,難道就這麼不懂得表達情緒嗎?
不知哪來的沖動,她突然雙臂一展,趨前環住了他精壯的身軀。
京波愣住了,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柔軟貼著自己,讓他下月復一緊,熾熱的火焰瞬間在體內焚燒。
「你——」他低頭想推開她,卻在望進她如月似水的瞳眸時止住了動作,胸口充斥了各種莫名難辨的情緒。
楚棠雖然也同樣羞澀,卻沒有松開手,只是低聲道︰「以前我難過時,爹就是這樣抱著我安慰我,我想這是這里安慰人的方式,所以……」
「你要安慰我?」京波微微一怔,俊眸如子夜般幽黑,讓楚棠無法分辨其中的情緒。
「其實,不管你是不是姑丈的親生兒子,我覺得這一點都不重要,你不需要感到愧疚或羞恥——」話才說一半,她只覺雙肩一緊,下一刻,身子已經被推開。
「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該死的京恩,肯定是他多嘴,他有種自己被攤在陽光下檢視的難堪。
「我不是同情,我——」楚棠被他臉上閃過的受傷神色劃破了心口,又急又疼的想解釋,「我是心疼,我難過。」
听到她這麼說,京波的怒氣被錯愕取代,眸光驟深,心中某處的武裝也逐漸柔軟,「為什麼?」
為什麼?楚棠也忍不住這麼問自己。
因為他長得好看,好看得讓人覺得舍不得他受欺侮,還是因為他那種像孩子般別扭的體貼讓她心疼,又或者……她喜歡他?
為什麼呢?
天母京宅。
氣派的大廳燈火通明,京岷的生日宴會並沒有邀請外人參加,僅僅是家人間的聚會。
身為長子、長媳的京波與楚棠自然不能缺席,就連京岷的幾個弟妹都攜家帶眷前來祝賀,讓原本只有兩人獨居的大宅頓時熱鬧了起來。
用餐完畢,男女各自分為一國,男人聚在一起談論事業時事,女人則在沙發上閑話家常。
楚棠坐在楚婧旁邊,目光卻始終忍不住瞟向正微微低垂著頭,側耳傾听京恩說話的京波,思緒飄向那日他拋出的疑問。
「為什麼?」
當天她並沒有回答他,他也沒有強迫她回答。
兩個人就在一種詭譎的氣氛下離開了煙波茶坊,這件事也沒有再被提起,接著便是忙著籌劃義診跟京岷壽宴的事情,幫她惡補其他京家人的身分,那天的種種好像被刻意淡忘,只是深植在腦海深處,每到夜里就竄出來擾亂她的心。
「盈慧?程盈慧?」身子突然被不著痕跡的踫了踫,楚棠回過神,迎上了楚婧提醒的眼神,這才端起笑容望向出聲的女人。
那應該是二嬸程曉茵吧?一身典雅的改良式旗袍,雖然保養得宜,但眉眼間盡是老態,即便再濃艷的妝容也掩飾不了那份蒼老。
「二嬸。」她回應了聲。
「听說這次結合醫院到偏遠山區慈善義診是你提議的?」程曉茵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我只是出了些意見,能夠這麼成功都是京波的功勞。」楚棠盈盈一笑。
此話一出,在座除了楚婧之外,臉上莫不閃過訝色。
「盈慧去南部散心一趟,想通很多事,也越來越懂事了。」楚婧幫忙解套,畢竟在大家的印象中,程盈慧一直是個自私跋扈又任性的千金大小姐,可楚棠卻生性善良純真,即便貴為郡主也絲毫沒有驕氣,光氣質就截然不同,實在很難掩飾其中的差異,只能找理由搪塞了。
「媽咪,你沒听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嘲弄傳來。
「涓涓,不許沒禮貌。」楚婧瞥了眼女兒,帶著濃重的警告。
京涓吐吐舌,暗暗做了個鬼臉,知道母親平常雖然對她寵愛有加,可一旦用這種口吻跟她說話時,就表示已觸到她的底線。
「是啊,涓涓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姑姑我以前也荒唐過,當年若不是你媽拉我一把,說不定我比盈慧還要夸張。」這次說話的是個雖有點年紀,但模樣依然甜美的中年女子,如果她沒料錯,應該就是京波的小姑姑京嵐了。
「那怎麼一樣,姑姑,你至少對姑丈一往情深,沒在外面亂七八糟。」京涓話才說出口,氣氛馬上僵住,所有人臉色都不佳。
楚婧沉下臉,朝女兒厲聲道︰「涓涓,上樓去!」
「媽咪,我又沒說錯。」京涓不服氣的噘起唇,她對程盈慧的花名在外早有耳聞,連她的朋友都常拿出來取笑她,說她哥管不住老婆,真是氣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