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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神與花 第19頁

作者︰決明

「喂,你們幾個,把她帶下去打扮打扮,弄漂亮些,等老大回來。」山賊漢子吆喝婦人們。

翎花從木柱被解下來時,企圖掙扎,可是雙手仍遭縛綁,跑沒兩步立刻遭受壓制,山賊漢子不敢打壞她的臉,新娘子在成親當日,絕對要漂漂亮亮的,但她太不配合,他們心一狠,干脆拗折了她的腳踝,教她無法再跑。

骨節錯移的劇痛,翎花幾乎快暈過去。

她疼得渾身發顫,冷汗濕濡一身,婦人們七手八腳替她更換紅衣裳、梳發上妝,已經無力掙扎,任憑宰割。

而此時,寨外一陣喧囂,鑽進翎花渾沌耳內,斷斷續續,喊些什麼,听得不甚清晰,可是最重要的那一句,太過響亮高亢——

「回來了!老王把老大帶回來了!」

翎花知道,自己死期將至。

到最後……師尊依舊沒有來。

也不會來了……

不想絕望,卻無法不絕望,她被抱出房,山賊漢子逼迫她抱緊翟猛的骨灰壇,坐上寨前虎皮大椅。

壇上無情的冰涼,彷佛听見翟猛在耳畔獰笑︰你是我的,到死都是!

「等一下怎麼處理她?」山賊漢子們在底下吃肉喝酒,尋回老大尸骨是悲事,更是喜事,說好婚宴要開開心心,誰都不許掉眼淚,要哭,也是明個兒早上的事。

「灌毒?」

「不好,毒發時面容扭曲,還會變青變黑,老大不愛,不如……絞死?」

「絞死听說舌頭和眼楮會突出來,換一招換一招,她的臉一定要留,老大愛的也就那張花容月貌,毀了絕對不成。」

他們大刺刺討論她的死法,不顧忌她在現場,他們本非善類,自然沒有憐憫。

翎花臉上毫無血色,雙足痛楚依舊,他們不怕她逃,不怕她自盡,因為她是一定要死,只有早與晚的差異,于是沒人費心看守她。

她和著淚水發笑。

翟猛愛她的臉,雷行雲也愛她的臉,師尊愛的……同樣是她的臉,偏偏那是唯一不屬于薛翎花擁有之物,她卻為了它,淪落至此。

這張花仙絕容,可憐又可憎。

她右手覆上臉頰,指甲深陷膚間,毫無眷戀,使勁抓下,一遍又一遍,血紅抓痕飛快浮現,數道更是見了血。

痛,當然痛,她的膚她的皮她的肉,撕扒之間,疼痛不斷蔓延,咸淚淌過,是一種令人顫抖的熱辣刺痛,然後,逐漸麻癉。

她想著,若是毀去了,也許翟猛再見到她,只剩嫌惡,就不會死命追逐,她不想與他碧落黃泉,繼續糾纏……

既然只愛她的臉,沒了,那般淺薄的愛,也不存在了,是吧。

底下山賊喝著聊著,商討各種不傷她容貌的死法,沒人注意翎花取下發際上的一枝釵,咬緊牙,用力刺進臉頰,再往下滑動……

紅的裙裳,吮去不斷滴淌的血珠子,等到山賊之中有人瞟向她,驚覺她的舉止,已經完全來不及阻止。

那張臉,血肉模糊,竟然找不到一處完整。

看見山賊的驚慌失措、憒怒咆哮,翎花卻是呵呵輕笑,血與淚,全摻和在一塊。

他們想給翟猛送上美麗新娘,她摧毀了他們的心願,不留一絲挽救機會。

此舉,激怒了他們,于是,她被一刀了結性命,懷里捧著的骨灰,月兌手摔下,碎了一地,翟猛骨灰揚起,落得到處都是。

人死後,不過一陣煙塵,風一來,吹得半點也留不下。

她垂著眸,漸漸呼吸不到氣息,眼簾彷佛被覆蓋死亡的黑綢紗,寸寸色彩皆褪,淡淡飛揚的灰燼間,隱約看見,心上最敬最愛的那身影,緩緩出現……

第十三章  無盡(1)

那一片妖異血紅,像朵怒綻的艷麗牡丹王,恣意妖嬈,刺痛夭厲的眼眸。

黑漩以他為中心,失控擴散,所到之處一片焦殘,吞噬周遭生靈,山賊們連嚷嚷問「是誰敢闖進寨子里」的機會都沒有,他們在闇息中淒厲慘叫、痛苦掙扎,面容扭曲,終至全然無聲。

草木枯,活物死,滿寨死寂荒蕪。

夭厲一步一步走向她,她身子軟倒,歪斜靠在鋪有虎皮的大椅間,椅首上的虎頭張大口,狀似凶猛咆哮,欲將她撕吃入月復,她那樣小小的、無力的,湮沒在虎皮大毯內。

鮮血淋灕的臉孔,無數猙獰傷疤,幾乎要感覺不到的生息,以及插在心口上,亮晃晃的刀。

小傷。

在神的面前,這樣的傷勢,法術一施,無論多少傷口,皆能簡單治愈,只要沒斷氣,便死不了。

可是,獨獨他例外。

他是一個沒有救人能力的神。

他擁有力量,強大而鷙猛,霸道而無敵手……卻只能毀滅。

他的力量,摧折萬物,易如反掌,可最渺小的治愈法術,他卻永遠學習不來。

他不敢輕易踫觸她,黑色漩渦也僅到她足前數寸停止,怕此刻虛弱至極的她,承受不住。

怕一絲一縷的瘟息,都會造成比刀傷更嚴重的傷害。

怕自己……會殺了她。

「……師……尊……」她眸光迷離,好似看著走近的他,更彷佛,落在遙遙遠方,聲音細若蚊蚋,好小,好微弱,沾滿血的釵子,還緊緊握在她掌心,絲毫沒有松放。

眼角滾出豆大顆淚水,淌過血流不止的臉腮,濡了血,眼淚變成鮮紅色,沒入發簪,喃喃地說︰「……我想……變回翎、翎花……我怕……怕這樣……到了黃泉,爹……娘……哥哥姊姊……認不得我……」最後幾字,弱嗓破碎,擠不出聲,徒留氣音。

她說得越輕,他的心就越沉,不,不只沉,還有一種……刺痛。

太熟悉,熟悉到他以為自己已遺忘,永生不會再嘗到的滋味。

「我不會讓你死!」他救不得她,還有其它人能救!

夭厲策動全身術力,咬牙將瘟息強硬縛鎖體內,不容它泄出半分,斷去的手足失去煙狀,僅剩空蕩衣袖飄飄,周身溢散圍繞的黑色霧絲也消失殆盡。

與天所賦予的能力相抗,他必須付出代價——瘟息爭相撕扯著要沖出來,沖撞氣穴,甚至震傷數處仙脈,喉間涌上腥甜,他不以為意。

切斷她胸口那柄刀把,不敢冒然拔出沒入身軀的部分,他不能替她止血療傷,只能盡速以一臂托抱她,為她尋求生機。

她的血,濕濡著他,順沿墨裳滴下,先是溫熱,轉為冰涼,要掏空她一般,無止無盡、無聲無息地流淌,一點一滴,都在失去。

貼枕在肩窩的臉,支離破碎,除了血肉模糊,已無法看出原有面容,口鼻逸出的淺淺溫息,逐漸歇止,即便近在他頸膚間,也微弱到快要感受不著。

他救不了朝露,眼睜睜見她在眼前凋萎,就算他是神,就算力量無窮,那美麗花仙依然枯竭死去,化為點點虛無的香氣,收緊十指也無法抓牢。

而現今,翎花也要在他手上離去,他的力量,仍舊可恨的無用。

夭厲騁馳飛騰,不敢停頓,體內瘟息翻攪作亂,叫囂著解放,可他不允,翎花也受不住。

斂去瘟神之力,連瞬間挪移都做不到,他這瘟神,當得何其可笑、何其窩囊!

頸間拂過的最後一點鼻息停止,夭厲背脊竄上冰涼寒意,一時心急,扯喉狂喊那個有能力救人的家伙——

「梅無盡!」

***

第十三章  無盡(2)

梅無盡——昨兒個自家門板才被夭厲一腳踹開,為他徒兒診脈的那位大夫——听見老友難得一聞的失控嘶吼,自是千里尋來,絲毫沒有耽擱。

一抵達現場,看見老友雙訾盡裂,與周身瘟息相抗,而懷里血淋淋的小徒兒已經斷氣,不遠處,還有只鬼差探頭探腦,等待勾魂,卻礙于夭厲,不敢上前招惹。

梅無盡自是先打發勾魂使者,把小徒兒魂魄留下,于是他來到鬼差身後,搭搭鬼差的肩,同他說︰「回去跟你們家大人稟報一聲,這娃兒,你們帶不走的。」

鬼差一額頭全是汗,面容為難,支支吾吾,心想︰您哪位呀……

「也不好空手回去,喏,這你帶著,送給你們家大人,當作賠禮,乖,快走快走。」梅無盡給他一個巴掌大小木匣,笑容燦爛無敵,可謂慈眉善目。

鬼差看看情況,確實無法由瘟神手中搶魂,只好返回復命,向梅無盡揖身告退。

單純的鬼差很快就知道,方才搭在自個兒肩上的這一位,是如何的大名鼎鼎、如何的惡名昭彰……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解決完小鬼差,梅無盡才趨前,在夭厲面前蹲下,一眼將翎花狀況審視完畢︰「小傷,冷靜一點,我能救她,但你確定要由我來救?後果你不顧了?」

「快。」夭厲只吐出一字,滿嘴的血,隨此字滑出唇角。

「放心,凡人眼中的重傷,對我們而言,不過區區小事,頭顱掉了我還能接回去,一柄刀罷了,你要是怕見血或舍不,眼楮閉起來,一會兒就好。」

梅無盡挨了瞪,乖乖閉嘴不調侃,認真處理那柄刀。

比起「接回斷頭」,拔刀真的像拔刺,咻的一聲,那柄刀就落地了,一掌再輕巧抹過,刀傷窟窿也簡單消去。

這便是神的能耐。

再喂她一顆丹藥,施渡些術力,徒兒小命這不就保住了。

不過梅無盡清楚,這般輕易的仙術,夭厲是沒有。

能讓夭厲救治的家伙,得先有命對抗他的瘟息,偏偏那是如此巨大橫鑾之力,別說是凡人,就連神,都不一定挺得住。

再度感覺翎花吁出的淺息,溫熱且輕緩,規律而努力,重新傳來。

夭厲才得以安心,松了一口氣。

「臉蛋怎麼劃花成這德性?誰下的手?真狠。我幫她恢復——」梅無盡右手正要去抹,夭厲卻阻止他,大掌掩在她面前,梅無盡挑眉︰「朝露的容貌我記得,包準半絲不差,不會壞事。」

夭厲仍是搖頭,示意不用他動手。

「她這樣……沒事了?」夭厲問的是性命。

「失血過多,補補就好。」也是小事一件。

「你把她帶回去照顧。」

「她的情況確實該與你隔離,她太虛弱,恐怕擋不住你的力量,而你,再強行壓制,仙脈真的會給震斷,還是盡快釋放瘟息出來,于你于她都好。」梅無盡站在老友立場,很真誠提議。

「替她臉上傷口止血,其余的,我之後再替她復原。」夭厲眉心一片沉黑,煙絲泄出了些。

「行了,別再壓抑,人我帶走了,省得你顧忌。」梅無盡接手抱過翎花,飛快在夭厲面前消失,再遲半步,連他都糟糕了!

而同時,夭厲渾身闇霧洶涌竄出,密密包里他,每根發,每寸肌,都湮沒在霧里,一時之間,衣袖與墨發皆隨之囂舞,飛得狂亂。

瘟息無傷己身,甚至,為他舒緩受創的仙脈,它與他,同生共死,無法分割。

當澎湃闇霧漸止,風勢減緩,夭厲周遭遍地凋殘焚燼,寸草不留,淨是死寂。

這就是他的宿命。

除瘟之外,一無所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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