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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還活著 第6頁

作者︰席絹

中原人耗了近十八年的時間,終于將北蠻趕出皇宮、趕出京師,然後接下來的幾十年,就是群雄逐鹿順帶打外蠻,將他們一路打出關外的過程。

看似亂得不得了的亂仗,其實說穿了很簡單,不管中原人自己怎樣打得你死我活,只要看到外蠻的軍隊出沒,立馬結盟,將之打死打退之後,該怎樣還是怎樣,繼續搶地盤爭天運,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跋走了外蠻,最後掙到天命的人,並不見得是最聰明絕頂、最雄才偉略的那一個梟雄,但絕對是運氣最好的那一個。在各方面實力其實差不多的情況下,誰稱王誰當寇,真的就是運氣問題了。運氣,就是命。

所以龍家運氣好了那麼一點點,天命所歸,建立了大定,開國至今八年,雖然還有許多流匪待敉平;雖然被趕出關外的北蠻仍然不死心地眈眈虎視,隨時打算再度破關而人;雖然大定朝的政令還沒有辦法順利推展到全國每一處,但是,到底屬于一國的威信終究逐漸在民眾心中建立起來了。

土地與人□,永遠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根本,任何大事在這兩件事情面前都得退讓。所以大定朝發布丈量全國土地建立魚鱗圖冊以及重新統計人口、建立戶口黃冊的政令之後,便將所有認得字、能數數的文員武勇都派出京師,暫領戶部職餃,到全國各地去協助當地縣令與地方耆老共同丈量土地,明確劃分出歸屬。

當然,在這個政令發布之前,消息靈通的文武百官、開國功臣等,早早就在皇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情況下,暗中派人去圈地了;無主之地,先佔先得,只要不太過分的話,皇帝都當作沒看見。

上頭的新朝新貴大口吃肉,消息靈通的小老百姓當然就有機會在這樣的大機緣下跟著喝幾口香香濃濃的肉湯。錢香福正是這些運氣好到爆的人之一,所以在終于苦苦等到官府的文吏站在公告欄邊上宣講完畢之後,她立馬第一個沖向鎮長家,掏出竹簍里所有的田契地契,連同兩張飽經風霜破破爛爛的戶籍冊、一紙二十年前訂下的婚書,就讓還搞不清楚最新政令狀況的鎮長暈糊糊、也推拖不得地乖乖親自在新的戶冊以及魚鱗冊上填下了相關訊息,秦氏田產所有人︰秦大成、秦牛哥(歿)、錢香福(秦牛哥遺孀)。附注︰戶長,錢香福。

「咦?怎麼不是秦大成當戶長?他是男丁吧?」等鎮長好不容易把錢香福要求他寫的字都寫在冊子上後,突然好奇問道。這錢香福常常來鎮上賣一些小物品,鎮長是見過幾次的,不過由于她居住的地方是鎮外東邊的村子,家里是怎樣的情況他倒是不太清楚,只隱約听說過她一個小毖婦贍養著一個半瞎婆子和一個病老頭,整個家都是她撐起來的,沒人敢上門欺負,是個厲害的女人。

錢香福正小心地吹干新上手的戶籍本子。現在是新朝了,破爛的舊朝本子換上了印有「大定皇朝」紅色大字的戶籍本子,本子本身充滿了墨香與新裁出的紙香味,讓人覺得未來的一切都充滿希望。她一邊吹著氣,一邊著迷地聞著戶籍本子的味道,漫不經心回道︰

「我秦大叔十年前被流匪打殘了一手一腳,一直沒養好,總是病著。平常在家里做些雜事還成,讓出門就不成了。要是鎮上或村子里有什麼要商量的事,需要戶長出面的,總不好叫我叔去折騰吧?所以過來登記戶籍時,我叔就說了,讓我當戶長。」

「也就這時候女人還能當戶長,等以後日子愈來愈好了,女人就不好拋頭露面啦。幾十年前日子太平時,听說家里還有什麼大門二門、前庭後院的,而女人都被好好養在家里,不能出來見人的……」身為梅川鎮的鎮長兼文人(其實也不過是基本識字),自然期待著天下太平的好日子到來,讓一切混亂都導回正軌,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女人跟男人沒兩樣,都是如狼似虎的,拚起命來,誰勝誰負還真沒準兒,都是不怕死的。

「如果男人頂用,女人自也樂得成日在家吃飯睡覺,啥也不干。」錢香福撇撇嘴白了鎮長一眼。

「也不是男人不頂用,而是女人太頂用了……」鎮長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些。

這世道,軟弱好欺的男男女女早被亂世給淘汰殆盡,能活到現在的,除了身強體壯,就是最強悍難惹的。不怕死、不要臉、不退讓,這就是現今新朝皇帝治下百姓的共同性格。

至于鎮長幻想中那種溫柔嫻淑、嬌柔和順的女子模樣,在未來二十年,恐怕還是只能繼續活在男人的美夢中,現實里大概難能見到一個。所有經歷過亂世的母親,都更寧願把女兒養成可以把男人揍成狗的悍婦,也不想養出一個什麼也干不了的嬌嬌女。所以未來就算天下承平,民風也難以變得溫柔,剽悍依然是世人推崇的流行風格,並且至少再獨步天下二十年。

「天色不早了,我得趕回村子給家里人作飯去。」將墨跡已干透的冊子小心收進簍子里,想了想,錢香福還是從簍子里掏出一把青梅,放在桌上道︰「鎮長,今天謝謝你了。這是我大清早從山上摘過來的果子,听說你家里有人懷身子了,把這個當零嘴吃正好,不怕倒牙。」

雖然青梅算不上是什麼好東西,但這年頭,有人願意把一口吃食送給別人,實在已算是很重的禮了。所以鎮長半點不嫌,笑納了。將她送到門口時,忍不住問道︰

「我說你,還這麼年輕,就沒想過以後的事嗎?」

「我可是個寡婦。」錢香福很驕傲地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說著什麼免死金牌似的。

鎮長真不理解她在驕傲些什麼,所以沒理她,還是說自己想說的——

「我瞧皇帝查完了全國戶口之後,就要想著讓老百姓多多生孩子啦,到時年輕的男男女女都得配對的。我告訴你,不必等查完戶口,大家都知道這會兒人口少,而且又是男多女少,少到連皇帝都不敢多娶幾個女人。這是什麼意思你明白嗎?」

「明白。就是說年輕的女人都得生孩子去。」錢香福翻了下白眼,非常反感這個話題,覺得好煩。

鎮長忍住哀額的沖動,半嘆氣道︰「在生孩子之前,你就沒想過得先嫁人嗎?」

「大丫她娘就沒嫁人,不也生了四個?」錢香福真不覺得生孩子跟嫁人有什麼關系。

鎮長幾乎跳腳。

「錢香福!你是清清白白的寡婦,跟個妓女比什麼!再說這世道已經變了,以後等女人多到可以去當妓女時,就不是大丫她娘這個光景了。你沒听說大丫她娘也正打算嫁人嗎?這是什麼意思你看不出來?」這小丫頭聰明得驚人,不然不會在新朝一發布戶籍田冊相關的政令後,就跑來找他登記。他自個兒都還沒弄明白呢,她就清楚明白了,可見這聰明勁兒實在出色;比起一般只曉得胡攪蠻纏耍橫的婦人,他覺得跟這小丫頭談話更舒心一點,沒有對牛彈琴的悲涼感,所以他願意多提點她一些。

「嫁人就是只能跟一個男人生孩子,我當然知道。不過我又沒想生孩子——」

「你以為以後皇帝江山坐穩了、權力大了,說的話還由得你挑著听或不听嗎?你不嫁都不行。」鎮長知道這些女人家都是主意大的,當然拳頭也不小,對權威全無畏懼,他真是好心,覺得錢香福這樣清清白白的女子就應該去嫁個好人家,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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