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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恩妻 第23頁

作者︰蔡小雀

恍恍惚惚間,劉惜秀目光呆滯地直視著他,卻沒有半點認出他的跡象。

她這樣的神情令他心痛得幾乎流淚了,深吸口氣,才勉強忍住聲音里的哽咽,「沒事了,你看著我,只要看著我……听見沒有?」

他憂慮的眸光牢牢盯著她,仿佛過了一生之久,這才看到她慘白唇瓣微微地囁嚅——

「常君?」

「是,我是常君。」他的心總算恢復了如常跳動,卻余悸猶存,「你終于醒了。」

她渾然未覺自己被他擁在溫暖的懷里,惡夢伴隨而來的寒冷抽干了身軀所有的力氣。

劉惜秀意識迷茫,微弱地喃喃︰「我……作夢了?」

「別再去想了。」他將她擁得更緊,命令道。

「我夢見我娘了。」她疲憊地閉了閉眼,話自有意識地溜出了唇間。

他一震,目光復雜了起來。

「我還夢見了剛進府的那一天……」她凝視著昏暗的虛無,仿佛又望進了久遠前的時光。

劉常君不發一言,只是緊緊抱著她。

「……很怕,很餓,盡避那個救了我的好心老爺,命人準備了好多好吃的堆在我面前,可到處都是我沒見過的陌生人,我嚇到怎麼也不敢閉上眼楮。」她聲音輕得像是在囈語。

他眸底掠過一抹掩藏不住的心痛。

「那個好心的老爺說,以後他就是我的爹,這里就是我的家,我可以安心在這里住下,不用再擔心挨餓受凍了,可我還是怕……」她的聲音里有掩不住的戰栗和恐懼。「我怕他只是想把我養肥了,然後把我吃掉。」

「別瞎說。」劉常君不敢置信地瞪著她,「誰會把人吃掉了?!」

「有的……」她聲音低微不可聞,「我娘就被吃掉了。」

他渾身寒毛直豎了起來。

「我娘把我推上車,馬車飛快向前跑,爹爹抱著我……」劉惜秀又開始劇烈地發抖起來,自己卻絲毫未覺︰「可我都看見了,村子里那些……那些「人」,抓不到馬車,他們被遠遠地甩在後頭,然後他們就轉而抓住了我娘,他們在咬她……一直咬她……」

冰冷的懼意緊緊揪住劉常君的胸口,背瘠竄過一股惡寒。

老天!

「我知道,」她的手死死攢著衣角,指節用力到泛白,蒼白臉龐卻出奇地平靜,「他們吃掉了她了。」

「不要再說了!」他緊捧住她的臉,強迫她正視自己,「看著我!別再說,也別再去想了——听見沒有?」

劉惜秀被他的手捂得雙頰生疼,恍惚渙散的眸光總算漸漸凝聚了,怔怔地看著他,眼底殘存的驚悸猶未褪去。

「那只是一場惡夢,都過去了!」他喉頭發緊,惡聲惡氣地低吼道︰「現在沒有誰會被誰吃掉,尤其是你——听懂了嗎?」

她愣愣地看著他,半晌後慢慢回過神業︰「……懂。」

劉常君松了一口氣,溫暖大掌卻沒有放開她,因為掌心感覺到的柔女敕肌膚仍舊冷得像冰一樣。

事實上,她整個人都像掉進寒冷池子里一樣,臉龐嘴唇毫無血,通身上下半絲暖意也無,就連裹著被子還是不勝寒苦。

下一瞬間,他想也未想地月兌下自己的衣袍,一把罩住了她瘦削的身子。

衣衫上猶有他暖熱的體溫,在劉惜秀還來不及回過神前,身上已經被他的氣息包圍住了,她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

「我是不是更瘦了?」劉常君顧不得自己僅著輕薄單衣,雙手為她攏緊袍子里,察覺到了指下弱不勝衣的身形,不由濃眉一皺。

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為什麼就是不能多長點肉?」他胸色越沉越難看。

「我……我……」她低下了頭,再也抑不住熱淚奪眶而出。

他像捱了一記鞭子般,微微一瑟縮,「不是讓你別再掉眼淚了?」

「對不起……」淚水走珠兒般滾滾而來,她嗚咽著想憋住,卻還是徒勞無功,「對不起……」

他最痛恨面對她時,這種不知所措的心慌感。

好像他什麼都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被悲傷吞沒。

他恨自己只會給她帶來無止境的責任和苦難。

這輩子,他再也不想見她在自己面前忍耐地活著,把一生盡喪在「報恩」二字上。

不管用什麼樣的方式,只要能夠還她自由之身,能夠終結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該死的「恩情」,就算她會恨透了他,他也在所不惜!

「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改變什麼,」他突如其來放開她,又恢復一貫的冷漠無情,「明天,天一亮,你就走。」

劉常君匆匆翻身下床,隨手攫過掛在屏架上的外衣就要往外走。

「常君!」

他腳步倏地停頓住。

「可不可以……不要休了我?」劉惜秀聲若細蚊,顫抖不已。

劉常君腦中一片空白,胸口涌上滿滿酸苦灼熱的痛楚感。

「事已至此,多說何益?」他一橫心,咬牙道︰「為何你要留下來?」

「求求你,」劉惜秀慘白的唇瓣囁嚅著︰「我會很乖,很安靜,你甚至不會感覺到我的存在,這樣……也不可以嗎?」

胸膛的灼燒感變成了蝕腐入骨的陣陣劇痛,他緊呀牙關,幾乎無法言語。

「我不用名分,我、我可以只做一個丫鬟就好,只要能一直陪著你,我做什麼都可以……」她努力攀住最後一絲希望,「求你不要趕我走……我、我答應爹娘要照顧你的!」

「可是,我不想再把你留在身邊。」他狠下心腸毅然決然道︰「因為你不是我要的那種女人。」

劉常君仿佛听見她在低泣,但是又不敢確定,他甚至連回頭都做不到。

他目光僵直地瞪著前方緊閉的門扉,耳際只听見自己變得沉重的心跳聲。

「沒錯,你就走吧,離得我越遠越好!」下一刻,他怒氣沖沖地甩門而出。

那重重的關門聲,瓦解了她最後一絲佯裝的堅強。

劉惜秀緊緊咬住指節,吞下了哭聲,卻止不住自心底深處、裂胸而出的哀哀痛楚悲鳴……

第9章(1)

早晨,面對著他,向他辭別,劉惜秀面色蒼白,神情卻極是平靜。

像是一切情緣俱逝,愛恨皆空。

劉常君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她空空洞洞的眸光,負著手,昂首眼望天際曙光乍現,突然低聲問道︰「什麼時候出發?」

「等到佛堂誦完最後一次經書,」她輕輕低下頭,「我就走。」

他並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

劉常君不禁煩躁鹽業,胸口糾結得陣陣生痛,一整夜未能合眼,更令他太陽穴突突劇疼。

他深吸一口氣,假意冷淡客套道︰「屆時,我命人送你。」

「不用了,這樣太顯眼,若教外人知道了,恐怕于你的仕途名聲有礙,我自會從偏門悄悄走的。」

劉常君倏地轉過頭,憤慨地瞪著她——事到如今,她還心心念念盡彼全他的名聲做甚?

這笨女人!為什麼就連休離了她,她還是只光為他著想?

若換作是旁人,早怨極了他,恨不得拿把刀生生剮出他的狼心狗肺……

「外人又知道些什麼?」他胸色一沉,極盡挑剔之能事道︰「你的意思是,想教人知道我劉常君就是個拋棄糟糠妻的負心漢嗎?」

為什麼要一如往常的忍氣吞聲?就算狠狠甩他一巴掌,或是咬牙切齒地痛罵他一頓也好啊!

劉惜秀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只是溫言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說有就有!」他眯起雙眼,直直逼視著她。

為何他還不肯罷休?他到底要什麼?

她低垂眸光,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那麼你想我怎麼做,你才會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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