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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 第11頁

作者︰瓊瑤

我們從清晨出發,雖然據說上山只有七里路,但走了好幾小時,還沒到達山頂。烈日當空,人人汗流浹背,軍人們的制服都被汗水濕透。山上遍布荊棘石礫,沒有水源。大家隨身攜帶的水壺都已喝光了。山路越來越崎嶇,越來越陡峻,烈日越來越炙熱……有位士兵暈倒了,引起一陣騷動,曾連長這才下令停下來休息一下。

他把我抱下馬來,吃驚的發現我兩腿上的傷痕,他大惑不解的瞪著我說︰「被刺成這樣子,怎麼話都不說一聲?」

他永遠不會了解,在我當時的心目中,他像個神。我怎能在一個「神」的身邊,還申吟叫痛?

他叫醫官為我敷藥,又解下他的水壺給我喝水。他的水壺還是滿滿的,一路上,所有的士兵都把自己的水壺喝干了,只有曾連長,始終沒動過他那個水壺。我喝了兩口水,知道此時水比什麼都珍貴,不敢多喝,就把水壺還給了他。他還是沒喝,把水壺遞給了我父母和兩個弟弟,他們也只喝了一兩口。曾連長再把水壺遞給那暈倒的士兵,等水壺終于傳回來的時候,里面的水已涓滴不剩!

曾連長,這奇怪的軍官,給了我太深刻的印象。以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所崇拜的男子漢,都是曾連長這種人物。若干若干年後,我寫《六個夢》,其中有一篇《流亡曲》,就以曾連長為範本來寫的。話說回頭,那艱苦的行程,又開始了。

山更陡,無路的荒山上橫亙著無數大石塊,大家連走帶爬,馬的進度往往比人還慢。士兵們不叫苦,但都已委頓不堪。曾連長已經下了馬,牽著馬走,馬上坐著我,還著一些行囊。此時,有個身背輜重的工兵,眼看著步伐蹣跚,又快倒下去了,曾連長一句話也沒說,走過去卸下那工兵的輜重,回頭看看已不勝負荷的馬背,他就把那份輜重,全背到自己背上去了。下午,終于,我們到達了山頂。

我們站在山峰的最高處,居高臨下,望著山的下面,大家都怔住了。接著,所有的軍人,全都歡呼起來了!

原來,山下已是廣西省境。「桂林山水甲天下」這句話,只有見過廣西「山水」的人才能了解。這「大風坳」一山之隔,竟是兩個世界。山下,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布滿了一座座的石峰。那些石峰形狀怪異,嵯峨聳立,有的陡峭尖利,有的圓禿光潤,一座又一座,全散布在平坦的、綠草如茵的大草原上,真怪極了,也真美極了。但,讓軍人們歡呼的,並不是這「甲天下」的風景,而是水!好久看不到的水!大家渴求已久的水!原來,在那些石峰之間,一條蜿蜒的河流,正盤旋著一直流經山腳下,水聲淙淙,都清晰可聞!

這一下,大家都瘋了!

忘了軍紀,忘了疲憊,大家狂喊著,蜂擁的往那山下沖去。曾連長第一次沒有約束他的隊伍,他一任士兵們連滾帶爬的沖下山,沖向河流。不知道是怎樣的,我也沖進河水中了,我和父母、麒麟、小弟,我們一家人全在河里。我們潑著水、濺著水,又叫又嚷。流亡以來,這是第一次,全家都笑得好開心。河水又清又涼又舒服,我們人人都浸得透濕透濕。

那天晚上,我們就在水邊扎營。

那夜有星有月,那夜有山有水,那夜的一切都很美,但是,那夜以後呢?

第十二章弟弟失蹤了

第二天,又開始行軍。曾連長的部隊不是作戰部隊,而是輜重部隊,沉重的裝備,不足的人力,在人疲馬乏的情形下,行走那些崎嶇的小路,仍是十分艱苦。那天的目的地是廣西邊境的一個大城東安,但走到東安前的一個小鎮,那小鎮有個奇怪的名字,叫「白牙」。到了白牙,大家實在疲乏得寸步難行,更河況黑夜早已來臨,大家已模黑走了很久。于是,曾連長下令在白牙的鎮外扎營。

曾連長盡量不在城鎮中扎營,盡量不使老百姓受到任何騷擾,也避免士兵在城鎮中受到物質的引誘而犯紀。記得有一晚我們駐扎在一個小鎮,半夜里突然被兩聲槍聲驚醒,一時還以為日軍追殺而來,後來才知道是曾連長處決了手下的一個士兵,因為那士兵竊取了農家的一根甘蔗,被曾連長發覺,當場槍決。我父親為此事深表不滿,向曾連長抗議,說一條人命怎可低于一根甘蔗呢?這種處分不太重了嗎?曾連長大不以為然,他說行軍而不守紀律的話,所到之處,必然像蝗蟲過境,為老百姓帶來極大災難,日本人蹂躪人民,還不夠嗎?還容得了我們自己的軍隊去騷擾?一根甘蔗事小,但這是一個原則,一個不容許違反的規定!曾連長真是一個奇怪的人物!話說回頭,我們那晚在白牙扎了營,不久後伙夫們已煮好了又燙又香的稀飯,來叫我們吃。接下來,那晚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母親為我裝了稀飯,就去招呼弟弟們也來吃稀飯,發現他們不在身邊,就高聲喊叫他們的名字,竟然沒有人答應!「麒麟!小弟!麒麟!小弟!」母親的叫聲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恐懼,越來越驚惶。「麒麟!小弟!你們在哪里?你們在哪里?挑夫!挑夫!兩個挑夫呢?孩子呢?孩子呢……」

案親加入了呼喚,聲音更急更淒厲︰

「小弟!麒麟!你們在哪里?」

沒有回答。籮筐不見了,挑夫不見了,我的兩個弟弟也不見了!

整個隊伍都驚動了,曾連長也趕了過來。因為行軍的隊伍很長,兩個挑夫前前後後混雜在隊伍里,不一定隨時在我父母視線以內,我父母已對他們很信任,又覺得有軍隊在保護,不怕他們開小差。可是,現在,連挑夫、行李、籮筐,帶弟弟們,一起不見了!我父母幾乎要發狂了。他們抓著每一個士兵問︰

「有沒有看到挑夫?有沒有看到孩子?」

曾連長立刻派了兩個人,全隊搜查,並分別到前後各路去找尋,回報都說,開拔後就沒人見過他們。

弟弟們丟了!弟弟們失蹤了!我父母急得快瘋了。

「別急!」曾連長鎮定的說︰「我們的目的地是東安,臨時決定在白牙駐扎下來,一定是挑夫走得快,先到了東安,說不定,他們正在東安找我們呢!不要慌,明天我們早一點到東安,保證一找就找到!」

曾連長自有一股鎮定人心的力量,我父母听了,大概也覺得言之有理。雖然惶急得坐立不安,粒米難下,也只得眼巴巴的等天亮。那一夜實在太漫長了!案母和我,都整夜沒有闔眼,母親急哭了,一直自怨自艾沒有看好兩個弟弟,父親不住的安慰母親,自己的眼眶也紅著。我咬著牙默禱,天快一點亮吧!弟弟們一定在東安城里,一定在東安!

終于挨到天亮,終于大隊開拔,終于到了東安城!

一進東安城,父母和曾連長,就都怔住了。

原來,東安是個很大的城,居民很多。但是,東安在政策上,準備棄守,所以,城里的老百姓,早已在政府的安排下,完全撤走了。我們現在走進去的東安城,已沒有一個居民,所有的民房都敞著大門,城里駐扎的全是國軍。各師各營各連的國軍都有,這根本是一個大軍營!

城里哪兒有兩個挑夫?哪兒有兩個弟弟?

曾連長叫來幾個士兵,走遍全東安城找!

找不到!謗本沒有人看到過兩個挑夫挑著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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