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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的天堂 第26頁

作者︰瓊瑤

「你拖拖拉拉的要鬧多久呀?"齊憶君叫著說。她雖沒見過潔舲本人,卻早見過她那些大特寫、小特寫,中景、遠景,眉、眼、唇……各種照片,又從兒子嘴中,知道她剛剛暑假才畢業于T大中文系。種種情況看來,兒子如果還要挑三揀四,實在就太"狂"了一點。機會錯過,再要找這樣一個女孩可不容易。"你們現在年輕人,不是都速戰速決的嗎?你怎麼行動這樣慢?」

「媽!"這次,展牧原正對著母親,臉色凝重的開了口。

「如果潔舲是那種肯和別人速戰速決的女孩子,以她的條件,讀到了大學畢業,你認為還輪得到我來追她嗎?她大概早就被別人追走了。」

齊憶君呆了。原來如此,她可沒料到,她那條件卓越的兒子,會在"備取"的名單里。她對那位"潔舲",就更加刮目相看了。

事實上,展牧原和潔舲的約會,進展得比齊憶君預料的還要緩慢。展牧原在母親面前要面子,不肯把自己的"失敗"說出來。潔舲的保守和矜持,是展牧原從沒見過的。大約學"中國文學"的女孩子都有些"死腦筋"。展牧原弄不清楚,反正,並不是他不想"進一步",而是潔舲把自己保護得那麼周密,除了跳舞時可以挽挽她的腰之外,平常踫踫她的手,她都會縮之不迭。他們在一起,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她和他談文學、談典故、談詩、談畫,也談攝影、藝術。進而談社會、歷史、人生、宗教……幾乎無所不談。他越來越折服在她那深廣的知識領域里,也越來越迷惑在她那深刻的人生體驗里。哦!老天!他真想"速戰速決",想瘋了,從沒有這樣渴望過和一個女孩見面,從沒有把自己一生的計劃都移向一個"約會"上。但是,但是,但是……潔舲就是潔舲。一條潔白的小船,緩緩的航行,緩緩的飄蕩,詩意的,文學的。

不容任何狂暴的態度來劃動,她有她那自我的航行方法,他拿她竟然無可奈何!

這晚,他把她帶到了碧潭。

月色很好,水面上反映著星光、月光,遠山遠樹,都在有無中。這些年來,碧潭因為水位降低,游人已經減少了很多,所以,周遭是非常安靜的。他們租了一條大船,由船夫在船尾劃著,船上有篷,有桌子、椅子,他們還叫了一壺好茶。

有星、有月、有茶。有山、有樹、有船。而潭中,山月兩模糊,四周,有螢火在輕竄。空氣中,醞釀著某種浪漫的氣息,連夜風吹在身上,都有詩意。這種氣氛,顯然感動了潔舲,她坐在他身邊,神往的看著潭邊的岩石,兩岸的風景,天上星辰,水中的倒影。她嘆了口氣,低低的說了一句︰「天堂!」

「什麼?"他沒听清楚,悄悄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手,她悸動了一下,縮回去,他固執的握緊了她,于是,她放棄了,一任他握著她。他說︰「潔舲,你什麼都好,就是太放不開了。」

她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她眼中有些迷惑,有些哀愁。像他第一次在花池畔捕捉到的神韻。不知怎的,這神韻就他在心髒上猛撞了一下,使他恨不得對她那嘴角吻下去。但他不敢魯莽,不敢輕舉妄動,因為她是潔舲。

「唉!"他深深嘆了口氣。

「怎麼了?"她問。

「或者,我該欣賞你的放不開,"他說︰「因為,你大概也沒有對別人放開過!」

她吃了一驚似的,迅速的把手從他掌心中抽出來了。她站起身來,在搖晃的船中走到船頭去,用手扶著船篷,她肯對著他,呆呆的注視著遼闊的前方。

他懊惱透了!又說錯話!吧嘛去提醒她啊!好不容易才捉住了她的手,又給她逃開了。可是,這是二十世紀呢!他怎麼去認識了一個十八……算了,十八世紀已經夠開放了,她根本是個十六世紀的女孩!還活在"男女授受不親"的時代里。他真不知道該"欣賞"她這一點,還是"恨"她這一點。

他站起身來,也跟了過去。

不敢再踫她了,扶著另一邊的船篷,他們並肩站著,並肩望著船的前方。四周很靜,只有潺潺的水聲,和那船夫的櫓聲。遠方,有只不知名的鳥兒,在低低的啁啾著。

「暑假已經過去了。"她終于開了口,聲音很平淡。"我的假期也過去了,你的假期也過去了。」

「我是快開學了。"他困惑的說︰「不過,我每周只有三天課,剩余的時間還是很多的。至于你,不是已經畢業了嗎?」

「是啊!所以,應該去找一個工作。"她說,眼光始終看著前方。"我本來想去秦非的醫院當護士,但是,護士必須是學護專的,而且,秦非也不贊成。當初我考中文系,是因為我發狂般的愛上了文學,現在,畢業了,突然發現學文學真沒用,除了裝了滿腦袋瓜文字以外,居然沒有一技之長。"她頓了頓,忽然問︰「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一直好想去寫作。」

「不。"他說,盯著她。"你從沒告訴過我。」

她回頭注視他,兩人的目光又遇在一塊兒了。

「我好想寫作,"她認真的說,眼楮里閃耀著光彩,非常動人的光彩。"我每次看到一本好書,我就羨慕得發狂,恨不得那就是我寫出來的。有的時候,我做夢都夢到在寫作,我真想寫作。」

「那麼,什麼工作都別找,去寫作!"他有力的說︰「如果你這麼愛寫作,你就去寫作!」

「你和秦非說的話一樣。"她沉吟著。"所以秦非和寶鵑就不肯給我找工作!他們堅持我是寫作的材料,我自己卻非常懷疑……所以,最近我也心亂得很,以前,只想專心把書念好,書念完了,反而有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她側著頭想了想,忽然輕嘆了一聲︰「唉!」

「你父母呢?"他忍不住追問。"你父母的看法怎樣?他們的意見如何?」

「我父母?"她怔住了,又掉頭去看水,接著,就抬頭去看天空。"我父母對我的事沒有意見。」

「我能不能坦白問一句?"展牧原開口說。

「你不能。"她飛快的回答。

他怔住了,呆了足足十秒鐘。

「該死!"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又忘了你有說'不能'兩個字的習慣!好吧!我不能問。我就不問。我只告訴你一句話,如果你有經濟上的困難……」

「不不。"她急急的說。"那一直不是困難,他們不允許我有這種困難。」

「他們?"他听不懂。

「他們。"她溫柔的重復。

他凝視她,微蹙著眉,凝視了好久好久。

「你知道嗎?潔舲。"他說︰「很多時候,我覺得,你像一個謎。」

「謎?"她笑了,回憶著。"很好的一個字,是不是?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在植物園,你就說了這個字。第二天早上,我還特地寫了張字,我寫︰任何不可解的事,都是一個謎。未來也是一個謎。人就為這個謎而活著。」

他盯著她。

「你這樣寫的嗎?」

「是的。」

「那麼,"他雙目炯炯。"你已經幫我寫下我的命運了?在相遇的第二早上?」

「什麼意思?"她驚愕的看他。

「你是個謎。"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而我就為這個謎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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