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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的天堂 第8頁

作者︰瓊瑤

魯森堯用腳對玉蘭踹過去,玉蘭跌在地上了。同時,魯森堯也顯然鬧累了,把小扁宗推倒在玉蘭身上,他粗聲的吼著叫著︰「把他們統統給我關到後面院子里去,別讓我看到他們!我魯森堯倒了十八輩子霉,討個老婆還帶著三個討債鬼!把他們帶走!帶走!」

「是!是!"玉蘭連聲答著,從地上爬起來,抱起小的,又扶起大的,再拖起豌豆花。"我們到後面去!我們到後面去!」

「讓他們在後院里跪著!不許吃晚飯!"魯森堯再吼︰「你!玉蘭!」

玉蘭慌忙站住。

「你給我好好弄頓晚飯,到對面去買兩瓶酒來!不要把你的私房錢藏在床底下!這幾個小表,今天饒了你們,明天不給我乖乖的,我剝了你們的皮!」

玉蘭慌慌張張的帶著三個孩子,到屋子後面去了。

魯家的房子,前面是店面,後面有兩間小小的臥房,一間搭出來的廚房和廁所。玉蘭早已把一間臥房收拾好,放了張上下鋪給豌豆花姐妹睡,又放了張小床給光宗睡,室內就再無空隙了。但是,這第一天的見面後,玉蘭硬是不敢讓孩子回房間,而把他們三個都關在廚房外的小水泥院子里。她只悄悄的對豌豆花說了句︰「帶著弟弟妹妹,讓他們別哭。我去做晚飯,等他吃飽了,喝醉了睡了,就沒事了。豌豆花,啊?"她祈求似的看著豌豆花。

豌豆花含淚點點頭。

于是,他們姐弟三個被關在小院里。那是冬天,寒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說不出有多冷。豌豆花找了個背風的屋檐下,坐在地上,她左邊挽著光宗,右邊挽著光美。把他們兩個都緊攬在懷里,讓自己的體溫來溫熱弟妹們的身子。玉蘭抽空跑出來過一次,拿了條破舊的棉被,把他們三個都蓋住,對豌豆花匆匆叮嚀︰「別讓他們睡著,在這風口里,睡著了一定生病!」

可是,光美已經抽抽噎噎的快睡著了。

于是,豌豆花只得搖著光美,低低的說︰「別睡,光美,姐姐講故事給你們听。」

「講王子殺魔鬼的故事。"光宗說。

「好的,講王子殺魔鬼的故事。"豌豆花應著,心里可一點譜都沒有,爸爸說過三只小熊的故事,說過小紅帽的故事,說過狼外婆的故事,說過司馬光砸水缸救小朋友的故事……

就沒說過什麼王子殺魔鬼的故事,只有王子救公主的故事,什麼睡美人,什麼白雪公主之類的。但是,她必須謅一個王子殺魔鬼的故事。于是,她說︰「從前,有一個王子,名字叫楊光宗,他有個妹妹,名字叫楊光美……」

「他還有個姐姐,名字叫豌豆花。"光宗聰明的接了一句。

「是的,他還有個姐姐,名字叫豌豆花……"她應著,不知怎的,喉嚨里就哽塞起來了,鼻子里也酸酸的。一陣風過,小院外的一棵大樹,飄下好多落葉來,落了光美滿身滿頭,她細心的摘掉妹妹頭發上的落葉,冷得打寒顫,光美的鼻尖都凍紅了。她把弟妹們更摟緊了一點,用棉被緊裹著,仍然冷得腳趾都發麻了。"那個王子很勇敢,可是,他有天迷了路,找不到家了……」

「不是,"光宗說︰「是他爸爸被大石頭壓死了。」

豌豆花的故事說不下去了。她擁著光宗的頭,淚珠滴在光宗的黑發上。

那天……一直到黑夜,他們這三個小姐弟就這樣蜷縮在魯家的後院里吹冷風。前面屋里,不住傳來魯森堯那大嗓門的呼來喝去聲,敲打碗盤聲,罵人罵神罵命運罵玉蘭的聲音。

最後,他開始唱起怪腔怪調的歌來,這種歌是豌豆花從沒有听過的。她在以後,才知道那種歌名叫"平劇",魯森堯唱的是"秦瓊賣馬"。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前面屋里終于安靜了。

玉蘭匆匆的跑出來,把凍僵了的三姐弟弄回屋里,先在廚房中喂飽了他們。豌豆花幫著玉蘭喂妹妹,光美只是搖頭晃腦的打瞌睡,一點胃口都沒有。玉蘭焦灼的模她的額,怕她生病。然後,給他們洗干淨了手臉,把他們送到床上去睡。

扁宗和光美都睡了之後,豌豆花仍然沒有睡,因為玉蘭發現她的膝蓋和手心都受了傷,血液凝固在那兒。她把豌豆花單獨留在廚房里,弄好了兩個小的,她折回到廚房里來,用藥棉細心的洗滌著豌豆花的傷口,孩子咬牙忍耐著,一聲都不哼。凝固的血跡才拭去,傷口又裂開,新的血又滲出來,玉蘭很快的用紅藥水倒在那傷口上。豌豆花的背脊挺了挺,從嘴里輕輕的吸口氣。玉蘭看了她一眼,不自禁的把她緊攬在懷中,眼眶濕了起來。豌豆花也緊偎著玉蘭,她輕聲的、不解的問︰「媽媽,我們一定要跟那個人一起住嗎?」

「是的。」

「為什麼呢?」

玉蘭咬咬嘴唇,想了想。

「命吧!"她說︰「這就是命!」

豌豆花不懂什麼叫"命"。但是,她後來一直記得這天的情形,記得自己走進魯家,就是噩運的開始。那夜,小扁美一直睡不好,一直從惡夢中驚醒,豌豆花只得坐在她床邊,輕拍著她,學著玉蘭低唱催眠曲︰「嬰仔嬰嬰困,一瞑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瞑大一尺……」

第五章

豌豆花始終沒叫過魯森堯"爸爸"。非但她沒叫,小扁宗也不肯叫。只有幼小的光美,才偶爾叫兩聲"阿爸"。不過,魯森堯似乎從沒在乎過這三姐弟對自己的稱謂。他看他們,就像看三只小野狗似的。閑來無事,就把他們抓過來罵一頓、打一頓,甚至用腳又踹又踢又踩又跺的蹂躪一頓,喊他們"小雜種",命令他們做許多工作,包括擦鞋子,擦五金,擦桌子,擦櫃台,甚至洗廁所……當然,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豌豆花在做,光宗和光美畢竟太小了。

豌豆花從進魯家門,就很少稱呼魯森堯,只有在逼不得已不能不稱呼的時候,她會勉強喊他一聲阿伯。背地里,光宗一直稱他為"大壞人"。豌豆花也不在背後罵他。從父親死後,豌豆花就隨著年齡的增長,鍛煉出一種令玉蘭驚奇的忍耐力。她忍耐了許許多多別的孩子不能忍耐的痛楚,不論是精神上的或上的。

魯森堯娶玉蘭,正像他自己嘴中毫不掩飾的話一樣︰「你以為我看上你那一點?又不是天仙美女,又帶著三個拖油瓶!我不過是看上你那筆撫恤金!而且,哈哈哈!"他猥褻的笑著,即使在豌豆花面前,也不避諱,就伸手到玉蘭衣領里去,握著她的死命一捏。"還有這個!我要個女人!你倒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

對豌豆花而言,挨打挨罵都是其次,最難堪的就是這種場面。她還太小,小得不懂男女間的事。每當魯森堯對玉蘭毛手毛腳時,她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欺侮她「。玉蘭躲避著,臉上的表情老是那樣痛苦,因此,豌豆花也跟著痛苦。再有,就是魯森堯醉酒以後的發酒瘋。魯森堯酗酒成性,醉到十成的時候就呼呼大睡,醉到七八成的時候,他就成了個完完全全的魔鬼。

春季里的某一天,他從下午五點多鐘就開始喝酒,七點多已經半醉,玉蘭看他的樣子就知道生意不能做了,早早的就關了店門。八點多鐘玉蘭把兩個小的都洗干淨送上床,囑咐豌豆花在臥室里哄著他們別出來。可是,魯森堯的大吼大叫聲隔著薄薄的板壁傳了過來,尖銳的刺進豌豆花的耳鼓︰「玉蘭小婊子!你給我滾過來!躲什麼躲?我又不會吃了你!"嘶啦的一聲,顯然玉蘭的衣服又被撕開了,那些日子,玉蘭很少有一件沒被撕破的衣服,弄得玉蘭每天都在縫縫補補。"玉蘭,又不是黃花閨女,你裝什麼蒜!餅來!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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