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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之燈 第17頁

作者︰瓊瑤

「謝謝。」他短促的吐出兩個字來。放開了她,他轉身走開,去找他那斷了弦的吉他。拿起吉他,他挺了挺背脊,深呼吸,揚著下巴,似乎努力想找回他的驕傲和自信。然後,他走向房門口,他終于走向門口,預備走掉了。他的手搭在門柄上,佇立了片刻。「明天,還要不要我來接你去學校?」他忽然問,並沒有回頭。「不。」她用力吐出了幾個字。「不用了。」

他轉動門柄,打開房門,他身子僵得像塊石頭。舉起腳來,他預備出去了。忽然,他「砰」的把房門上,迅速的轉過身子,背脊緊貼在房門上,他面對著她,沒有走。他在房門里面。「告訴我怎麼做,」他大聲說︰「怎麼做能讓你回心轉意?告訴我!」她驚悸的睜大眼楮,驚悸的搖頭。

他眼中充血,布滿了紅絲,他看她,眼神變得狂亂而危險起來,他生氣了,他在強烈的壓抑之後,終于要爆發了。她把整個身子靠在牆上,下意識的等待著那風暴。等待著他的怒火與發作。他又向她一步步走過來了,青筋在他額上跳動。他左手還拎著他的吉他,他的右手僵僵的垂在身邊。他逼近了她,抬起右手,他想做什麼?掐死她?

她一動也不動,眼楮靜靜的、茫然的大睜著。

他的手模著她的脖子,手指因彈吉他而顯得粗糙。他的手滑過那細膩的皮膚,往上挪,驀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用力捏緊,她頰上的肌肉陷了進去,嘴唇噘了出來,她因疼痛而輕輕吸著氣。「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他憋著氣問︰「你怎麼可以把一段感情說拋開就拋開?你怎麼可以輕易吐出分手兩個字?你的心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大理石?花岡岩?你——」他咬牙切齒︰「怎麼可以這樣冷血?這樣殘酷?這樣無情?」

她死命靠在牆上,死命吸著氣。

他忽然放松了手,把嘴唇痛楚而昏亂的壓在她唇上。

她沒動,她和他一樣痛楚,一樣昏亂,而且軟弱。

他抬起頭,眼眶濕漉漉的。

「世界上的女孩,決不止你一個!」他摔了摔頭,認真的說︰「祝你幸福!」他很快的轉身,大踏步走向門口,轉動門柄,這次,他真的走了。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眼看著房門闔攏。她忽然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都癱下來了。

第十章

一段昏昏沉沉的日子。

唐萬里不再接她上課,送她回家了。但是,在學校里,他們還是要踫面,遇到了,他總是默默的瞅著她好一會兒,然後一語不發的掉頭離開。她想跟他說話的,可是,說話變得那麼艱難了,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才體會過來,男女之間,假若結束了一段情,就會連友誼都不存在。唐萬里雖不說話,他渾身上下,都帶著隱隱的譴責與恨意,這嚇住了雪珂,她開始極力避免和他見面了。

而另一方面,她幾乎和葉剛天天見面了。葉剛有時會開車來學校接她,因而,兩個男生曾遙遙的打過照面。這影響很不好。唐萬里的幾個死黨,阿光、阿禮、阿文、阿修都氣壞了。阿文就曾經在餐廳里,大庭廣眾下,摩拳擦掌,捶著桌子大叫︰「這年頭,女孩子虛榮得離了譜,誰家有車子跟誰跑!阿光!咱們砸車子去!」「不要沒風度,」比較成熟的阿禮說︰「車子不是關鍵,關鍵在于我們還是學生,學生就有那麼多無可奈何!可能,七四七缺少的是年齡、經驗和手腕。」「不管關鍵在那兒,」阿文叫得整個餐廳里都听到。「我發誓要去砸車子!咱們學校,好像專門出產這種女孩,以前有著名的古家大小姐,現在又來個裴家小妹子!」

迸家大小姐指的是有名的學士影星古夢,以唱西洋歌曲聞名而走上影壇,一時間,名流才子,富商巨賈,都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如果去砸車子,不如去砸人!」阿光一語中的。「砸車子有什麼用?」「你們每個人都少動!」唐萬里陰陰郁郁的開口。「不要讓別人嘲笑我唐萬里!輸了就輸了,難道還撒潑撒賴嗎?」

餐廳這一幕,第二天就被雪珂最要好的女同學鄭潔彬繪聲繪色,加油加醬的說給雪珂听了。鄭潔彬最後還用崇拜的、惋惜的語氣,幽幽然的加了一句︰

「那個七四七啊,實在是個人物!真不懂你怎麼會放棄七四七!」雪珂默然不語。七四七,唐萬里。她心中惻惻然,淒淒然,惶惶然,充滿了酸楚之情。但是,當她見到葉剛的時候,就什麼都忘了,什麼都記不住了,什麼都顧不得了,眼楮里就只有葉剛了。葉剛不會對她唱情歌,葉剛不會對她彈吉他,葉剛也不會說些古里古怪的話讓她笑痛肚子。葉剛是完完全全另外一種人,他深沉、孤傲、性格、成熟,而男性。在唐萬里面前,雪珂覺得自己是個「女孩」,在葉剛面前,她覺得自己是個「女人」。這一字之差是相當微妙的,或者,在每個「女孩」的某段時期中,都渴望自己像個「女人」,雪珂剛好在這段時期里。餐廳風波之後,雪珂不讓葉剛去學校接她了。他們總約好在某個地方踫面,然後他開車帶她去各種地方,包括他的單身公寓。第一次發現他住在「上品」大廈的一個單身公寓里,使她十分驚奇。那間公寓是個小單位,只有一廳一房,裝修得很男性,牆上完全用黑白兩色的建材拼成條紋圖案,地毯是白的,沙發是黑的,所有家具,一律用黑白二色。給人的感覺既強烈,又單純。那晚,她是從學校直接和他會合,一起吃了晚餐,就到了這公寓。進屋後,他對她微笑的說︰

「我叫這兒作我的第三窟。」

「第三窟?多奇怪的名詞。」

「我是只狡兔。」他笑著,給她沖了杯熱茶。「你知道狡兔有三窟。我的第一窟是我父親家,在敦化南路的環球大廈,我很少住在那兒。我的第二窟,在南京東路我辦公大樓里,有時我工作得很晚,就住在那兒。這里,是我的第三窟……」

「當你交女朋友的時候,」她很快的接嘴。「你就帶到這兒來。」他斜睨著她。唇邊欲笑不笑的。

「不要太敏銳,」他說。「人,遲鈍一點比較好。」

「那麼,我說對了。」她環室四顧,牆上有張畫,黑白的素描,畫著一片莽莽蒼蒼的原野,原野上有棟孤獨的小房子。她對著那張畫出神。「你說錯了。」他穩定而安詳的說︰「你是第一個走進我這公寓里的女孩。」

她從畫上收回眼光,瞪視他。

「騙人!」她說。「決不騙你!」他肯定的。

「包括——」她沒說下去。

「包括任何人!」他把她牽到沙發邊。「你為什麼不坐下來,讓自己舒服一點?」她坐進沙發里,再看這房子,純白的地毯縴塵不染,黑色的壓克力茶幾,黑得發亮。沙發中,有幾個白緞子的繡花靠墊,她拿起來,白緞上很中國化的繡著幾枝墨竹。竹子瀟灑挺秀的伸著枝椏,幾片竹葉,栩栩如生的、飄逸的、雅致的點綴在枝頭。她忽然明白他叫她坐進沙發里的原因了。她打賭這靠墊是為了帶她來而訂做的。她撫模著靠墊上的竹葉,心中模模糊糊的涌起幾個句子,是她在書上看來的。她不知不覺就喃喃的念了出來︰「問誰相伴?終日清狂。有竹間風,尊中酒,水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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