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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斜陽 第11頁

作者︰瓊瑤

「我走了!」她急促的說,聲音震顫。「我來錯了,我不該打擾你!」她抓起外套,沖向門邊。他跳起來,飛快的攔在門前,他的背脊緊貼著門,他的身子挺直得像棵巨木,他眼底的保護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淒涼的凌厲。他的臉色變白了,嘴角的嘲笑已消失無蹤。但,他的表情極端的嚴肅、鄭重,而且森冷。「在你走以前,听我說幾句話!」他啞聲說。

她站在那兒,被動的瞪著他。

「你是來錯了!」他清晰的,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對我完全沒有了解,只有好奇。我不是你心目里的英雄,不是你小說中的男主角,不是任何好女孩夢想中的人物,如果你聰明就該遠遠的避開我……」

「你……你……」她又羞又氣又愧又痛,各種復雜的情緒對她層層包圍,淚珠再也不受控制,沖進了眼眶,迷蒙了她的視線︰「你認為……我是來追求你的嗎?」她憋著氣問。

「我認為,」他冷冷的答。「你錯誤的撥了那第十二個電話!」她如同挨了狠狠一棍。在她這一生里,她從沒有像這一剎那間那樣狼狽、尷尬、羞慚和自卑。她睜大眼楮看他,淚珠沿著面頰滾下來。她心髒絞緊、絞緊,絞得她渾身痛楚。但是,她的頭腦卻清晰了,清晰得體會到自己的愚蠢、無知、魯莽、和幼稚。「顧飛帆,讓開!」她咬牙說︰「讓我走!」

他往旁邊退了一步,緊繃著的臉顯得稜角更多了,那張臉確實不是女孩心目里的男主角,他嚴峻得近乎冷酷。他不止讓開了,而且還為她打開了大門。

「再見!」他僵硬的說。

她再看了他一眼,就飛快的沖出了那房門,直奔向電梯間。她听到他把房門砰然闔上,那關門的聲音震碎了她的心。她忽然淒楚的想到︰他,顧飛帆,那個可惡的、殘忍的、冷酷的男人──他把她那尚未成型的初戀砸得粉粉碎了,粉粉碎了,碎成了飛灰,隨著那夜風,飄散到四面八方去了!

好一段時間,訪竹陷進一種前所未有的消沉里。

上課,念書,放學,回家!……她的生活變得十分規律化。每晚,她把自己關在臥室里,足不出戶。她不看電視,不看小說,也不出門,更不去打電動玩具。那家「斜陽谷」,她已足足半個月沒去過了。她常常放一張唱片──隨便什ど唱片──一听就是一個晚上。也有時,她什ど都不做,就像呆子般凝視著那盞旋燈,神思卻不知道飄游何處。

她消沉,消沉到了近乎絕望的地步。

她這種變化,使全家都注意到,而且驚悸關懷起來。明霞數度闖進她房里,不敢明問,怕那少女情懷,經過刺探更易受傷。她那母性的胸懷中,有個最恐懼的懷疑︰一切因亞沛而起。姐妹兩個愛上同一個男孩是很普通的事,訪竹一向沉靜,不善表達感情,不像訪萍那樣直率瀟灑。而且,訪竹的消沉,和亞沛態度的明朗化,是差不多同時發生的事。一切很明顯,為了亞沛!明霞也曾輕撫著訪竹的頭發、頸項。撫模她那消瘦憔悴的面頰,低低的嘆息著說︰

「訪竹,快樂起來!振作起來!看到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全家都心痛!」「哦,媽媽!」訪竹立刻把面頰埋進母親懷里。哽塞著說︰「不要為我操心!不要為我操心!我沒什ど,只是天氣的關系。」

見鬼的理由!明霞不說,心中更難受。女兒的淚水濕透了她的衣服,燙得她五髒六腑都為之灼痛。孩子啊!有什ど心事不能對母親說呢?是了,她能體會。這牽涉到自尊、面子、和那份姐妹之情。訪竹不能說,有多少苦她也不能說,她只能把眼淚往肚子里吞。可憐的,可憐的,可憐的訪竹!

紀醉仙也非常煩惱,事業上的成功被女兒的愁苦完全沖淡了,尤其是他最喜愛的訪竹。私下里,他和明霞數度討論,答案都只有一個︰為了亞沛──那該死的亞沛,他不會去追求別家的女兒,卻來擾亂紀家的生活!這種責難,使明霞啼笑皆非。她嘆著氣說︰「公正一點,醉山。亞沛聰明能干,年紀輕輕,已經當了工程師,人長得帥,脾氣又好……這種男孩可遇而不可求。你無法期望有更好的女婿了!」

「那ど,他為什ど不追訪竹而去追訪萍?」醉山氣沖沖的,想都不想的說。「唉!你在說些什ど?」明霞又嘆氣。「你別太偏心。訪竹可愛,訪萍也可愛,如果我是亞沛,我也會選擇訪萍!」

「為什ど?」「訪萍愛笑愛鬧,活潑而沒心機,她是個好伴侶,容易帶給人快樂。訪竹深沉,心眼多。她比訪萍有深度,思想非常細膩,感情也非常脆弱……這種女孩很難相處。除非彼此能愛之入骨,彼此能了解彼此的每根縴維,每個思想──而且都能引起共鳴。否則,訪竹不會滿意……事實上,亞沛大而化之,並不適合訪竹!」「那ど,」醉山皺著眉問。「咱們怎ど辦?總不能眼看著孩子在那兒自己受苦。或者,叫訪槐再去找個男孩子來!對了,我去和訪槐談!」「你最好別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好不好?」明霞阻止了他。「訪槐藏不住話,說不定去和亞沛胡鬧,讓訪萍和亞沛的快樂也被破壞掉。算了,以不變應萬變,時間會治療一切。訪竹還年輕,她會度過這段時間,她會忘記的,我跟你保證。但是,請你千萬別驚動訪萍!」

第四章

訪萍真的沒被驚動嗎?訪萍真的沒看到訪竹的憔悴、落寞、苦楚和消沉嗎?她比誰都更感受到了。姐妹之間,本來是無話不談的,雖然各有臥房,卻常常同擠在一張床上,聊到天亮。但是,這些日子,訪竹幾乎不跟她說話了,事實上,訪竹跟全家都不怎ど說話。她躲避每一個人。尤其是亞沛,只要亞沛一來,她就像縷輕煙般卷進臥房里去了。訪萍的想法,和父母完全一樣。她忍耐著,因為她不知道該怎ど辦才好,她和亞沛,剛從「友誼」的階段跨進「愛情」的門檻,再也沒想到「愛情」的滋味是如此甜蜜、溫馨、狂歡、而震撼的!如果訪竹不是這樣悲哀,她一定會把自己的感覺講給她听。但是,如今,面對訪竹的消沉,犯罪感使她的愛情蒙上了厚厚的陰影。她歉疚,難過,為姐姐的痛苦而更痛苦,她甚至想放棄亞沛!不過,想歸想,她卻無法放棄亞沛,甚至不敢對亞沛提起訪竹。如果亞沛真的舍妹妹而取姐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風度做到「無動于衷」?

家中的氣氛,由于訪竹的關系而變得十分低沉了。訪槐最近認識了公司里的一位女設計師──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做事。那女設計師才跨出校門沒多久,依然保持著學生的單純和文靜。訪槐立刻展開了攻勢。因而,十天有九天,他都不在家。家里少了訪槐,就像少了好多人似的,因為訪槐也是個會笑會鬧,心無城府的人,全家只有他,沒感覺到家中的「低氣壓」。是的,家中的氣壓低極了。像有無數繃緊的弦,張在室內,輕輕一踫,都會引起斷裂。

這晚,醞釀已久的一場風波終于爆發了。

起因,仍然是因為訪萍跑到訪竹房里去借衣服。這在兩姐妹間,是非常普通的事,本來兩人的衣服就可以混著穿。訪萍在衣櫃前選衣服,訪竹背對著她,只當沒看見,坐在書桌前,捧著本書猛看。訪萍打賭她根本不在看書,十分鐘來,她連翻動書頁都沒翻過。訪萍心里有一肚子話,想對訪竹說,她多想打破姐妹間這層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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