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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兒在林梢 第12頁

作者︰瓊瑤

「體育系那個大個子,碧槐給他取外號,叫他‘金剛’。他現在也結婚了,我前不久還遇到他,你猜怎麼,他那個太太又瘦又小,才齊他的肩膀。」

「趙牧原——」丹楓咬著嘴唇。「他住在什麼地方?你有沒有他的地址?」「丹楓!」亞萍阻止的叫。「你不能把我們每個同學都翻出來哦!趙牧原已經結了婚,人家生活得快快樂樂的,你難道還要讓那個新婚的太太,知道她丈夫以前為別的女人發瘋過?丹楓,你不要走火入魔,好吧?總之,我跟你打包票,趙牧原跟你姐姐的死,毫無關系!」

「好吧,」丹楓忍耐的說︰「你再說下去!」

「說什麼?」亞萍驚覺的問,看看手表。「我該走了,還要給老公做晚餐。一個女人結了婚,什麼自由都沒有了!」

「高姐姐!」丹楓柔聲叫,雙目含顰,眉端漾滿了輕愁薄怨,聲音里充塞著悲哀和傷懷。「你在逃避我!你想躲開我!你不是以前那個熱情的高姐姐了。」

她語氣里的悲哀和傷感把亞萍給抓住了,她凝視著丹楓,在她那輕愁輕怨下軟化了,丹楓勾起了她所有母性的溫柔與熱情,她忍不住就急切的解釋起來︰

「丹楓,別這樣說!你看,你一打電話給我,我就來了。我還是以前的高姐姐,和碧槐一起帶著你劃船游泳的高姐姐!好吧,丹楓,你說你想再問我一件事,是什麼事呢?」「你記得,姐姐有記日記的習慣?」

「是的。」「她死後,那些日記本到什麼地方去了?」

亞萍蹙著眉沉思。「我不知道,」她想了想。「可能在她男朋友那兒,她死後所有的東西,都給那個人拿走了。」

丹楓點點頭,用手下意識的扯著那瓶玫瑰花的葉子。

「我真的該走了!」亞萍跳了起來,看看丹楓。「你不走嗎?」

「我要再坐一下。」丹楓說,對她含愁的微笑著。「謝謝你來,高姐姐。」亞萍伸手在她肩上緊握了一下,誠懇的凝視著她,然後,她俯子,真摯而熱心的說︰

「听我一句忠告,好不好?」

「你說!」「別再為碧槐的事去尋根究底了,丹楓。反正她已經死了。你就是找出了她自殺的原因,她也不能再復活一次了。讓它去吧!丹楓,你姐姐生前最疼你,如果她知道你為她如此苦惱,她泉下也會不安的。是不是?」

她不語。眼光定定的望著手里的玫瑰花,她已經把一朵玫瑰,扯成了亂七八糟。她細心的把花瓣一片片的扯下來,再撕成一條一條的,她面前堆了一小堆殘破的花冢。然後,她就開始撕扯那些葉子。亞萍再看了她一眼,嘆口氣,低聲的說︰「如果當初,她跟你們去英國,大約就不會發生這件事了。一切都是命運,你認了命吧!」

她咬緊牙關。「什麼意外都可能是命運,」她從齒縫里說︰「自殺決不是命運!一個人到要放棄生命的時候,她已經是萬念俱灰了。」她撕扯著花瓣。「奇怪,法律從來不給負心的人定罪!如果發生了一件車禍,司機還難逃過失殺人罪!而移情別戀呢?法律上從沒有一個罪名,叫移情別戀罪!」

亞萍拍拍她的肩膀。「別想得太多,丹楓。法律只給人的行為定罪,不給人的感情定罪。」她凝視著手里的花瓣,默然不語。亞萍再望了她一眼,終于說了句︰「我走了!」她目送亞萍離去,坐在那兒,她有好一會兒都沒移動身子。咖啡館里的光線暗淡下來了,屋頂的吊燈不知何時已經亮了。她繼續坐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半晌,她才慢吞吞的站起身子,走到櫃台前面的公用電話邊,她撥了一個號碼。「喂,江淮嗎?我是丹楓。」她說。

「丹楓!」江淮那熱烈的聲音,立即急切的響了起來。「你在什麼地方?你怎麼總是失蹤?我打了一整天的電話找你!」

「我在一家咖啡館,叫作心韻,你知道嗎?」

「沒听說過,在什麼路?」

「在士林。」「士林!你到士林去做什麼?」

「我在這兒等你,」她看看表︰「我給你三十分鐘時間,過時不候!」「喂喂……」她掛斷了電話,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再叫了一杯咖啡。燃起一支煙,她慢慢的吸著煙,慢慢的吞雲吐霧,她眯起眼楮,注視著那向上飄散的煙霧,她吐了一個煙圈,又用小匙將那煙圈攪散。然後,她看著桌上的花瓣,用手指撥弄著花瓣,她把那些殘紅拼成了一個心形,再用火柴棍在那心形上畫下一個十字,她再拼第二個心形,又劃第二個十字……她熄滅了煙蒂,有個人影遮在她面前,她听到那男性的、重濁的呼吸聲。她把整個心形完全攪亂。抬起頭來,她接觸到江淮閃亮的眼光,他喘吁吁的坐在她對面。

「看過○○七的電影嗎?」他問。

「怎麼?」她不解的。「那電影里有一種電子追蹤器,不知道什麼地方買得到?」

「干嘛?」「必須在你身上裝一個,那麼,你走到那里,我都可以知道。你像只會飛的鳥,我永遠無法預測你每天的去向。」

她笑了,站起身來。「我們出去走走吧,我一個人在這兒坐了好半天了!」

他看看亞萍喝過的那個咖啡杯。

「你不是一個人!」他說。

「唔。」她哼了一聲,揚揚眉毛。「我和男朋友在這兒談天,談了一半他走了,我一個人好無聊,只好把你叫來填空。」她凝視他,大大的眼楮里有著復雜難解的神情,嘴角邊有著淡淡的笑意。「滿意了嗎?」

他嘆口氣,也站起身來。

「只要看到你,有多少不滿意也都不能存在了。」

她斜睨著他。「你很會說話!像姐姐說的,你聰明、能干、幽默、會說話!這種男人是女人的克星!」

「是嗎?」他挽著她,他們走出了咖啡館。「我倒覺得,你是男人的克星!」「何以見得?」「你是一條魚。」他幽幽一嘆。

「什麼?」「記得你研究過的魚嗎?它們是最奇妙的生物。身上有幾千幾百個魚鱗,每個魚鱗都像一塊寶石,映著陽光會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它們的形狀形形色色,在水里游動時是最好的舞蹈家。而且,它們光滑細膩,你抓不牢它,捉不穩它,它游向四面八方,游向大海河川,游向石隙岩洞,你永遠無法測知它的去向。」她揚起睫毛,烏黑的眼珠蒙上了一層薄霧,街燈那昏黃的光線柔和的染在她的臉上,一滴雨珠在她的鼻尖上閃著光芒。她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柔軟而溫適。

「抓牢我吧。」她低低的說,聲音溫柔如夢。「我不想逃往海洋,早就不想了。」他們停在他的車子前面,她遲疑了一下。

「我們走走,好不好?」她挽緊了他的胳膊。「如果你還有雨中散步的雅興。」「和你在一起,什麼雅興都有。」「和姐姐在一起的時候呢?」

他的胳膊陡然硬了。「丹楓,」他輕聲的說︰「我能不能請求你一件事……請你以後……」「不提姐姐嗎?」她很快的問。

她注視他。他眼底有一抹痛楚的、忍耐的、苦惱的神色,他那兩道濃密的眉毛,緊緊的鎖在一塊兒,他唇邊的肌肉繃得很緊,他在咬牙。半晌,他臉上的肌肉放松了,他嘆了口氣。「不,你可以提她。要你不提她,是件不公平的事。她畢竟是你的姐姐,是我們都愛過的人,還是——我們之間的媒介;沒有你姐姐,我不可能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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