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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歌 第20頁

作者︰瓊瑤

「怎麼了?怎麼了?芷筠?」感到那小小的肩頭,無法控制的聳動,和那柔軟的身子,不停的顫栗,他就被那種深切的憐惜所折倒了。他低嘆一聲,挽緊了她。「哭吧!芷筠!」他柔聲說︰「哭吧!如果你心里有什麼委屈,與其自己熬著,你還不如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

芷筠是真的哭著,無法遏止的哭著,那淚泉像已開了閘的水壩,從靈魂深處不斷的向外洶涌。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陣敲門聲傳來,她才驚覺的抬起頭,趕快回轉身子,但是,來不及了,門開了。進來的是會計李小姐,一見門里這副情況,她就僵在那兒了,不知是該進來,還是該出去。芷筠低俯著頭,不敢仰視。方靖倫有幾秒鐘的尷尬,就立即回過神來,他若無其事的接過李小姐手中的卷宗,目送李小姐出了門,他把房門關上,而且鎖住了。

芷筠抬起頭來,臉上仍然淚痕狼藉。

「對不起。」她囁嚅的說。「我……我……不知道怎麼了?我……對不起。」他取出一條干淨的手帕,遞給了她。

「擦擦眼淚!」他神態安詳,語氣輕柔。「到這邊沙發上來坐一坐,把情緒放松一下好嗎?」

她接過手帕,無言的走到沙發邊坐下。用那條大手帕拭淨了臉上的淚痕,她開始害羞了,低著頭,她把手帕鋪在膝上,默默的折疊著,心里又難堪,又尷尬,又羞澀。方靖倫坐在她身邊,燃起了一支煙,噴出了一口濃濃的煙霧。

「好一些了嗎?」他問。

她點點頭。「要不要喝點咖啡什麼的?我叫小妹上樓去叫。」他說。頂樓,是著名的「藍天」咖啡廳。

她很快的抬起眼楮,瞬了他一眼。

「你怕流言不夠多?」她低問,坦率的。「現在,外面整間辦公廳里,一定都在談論了。」「又怎樣呢?」他笑笑,凝視著她。「這是人的世界,做為一個人,不是被人談論,就是談論別人。」

她不自覺的微笑了一下。

「哦,總算看到你笑了。」他笑著說︰「知道嗎?整個早上,我一直面對著一張世界上最悲哀的臉。」他收住了笑容,把手蓋在她的手上,鄭重的說︰「我想,你並不願意告訴我,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

她哀求似的看了他一眼。

「好的,我也不問。」他吐了一個煙圈,眼光溫和的停駐在她臉上。煙圈慢慢的在室內移動、擴大、而消夫。室內有好一陣的沉寂。驀然間,電話鈴響了起來,芷筠嚇了一跳,正要去接,方靖倫安撫的按了按她的手,就自己走去接了電話,只「喂」了一聲,他就轉頭望著芷筠。

「芷筠,你的電話!」芷筠微微一愣,誰會打電話來呢?站起身子,她走過去,拿起了听筒。「喂?」她說。「芷筠?是你嗎?」她的心「怦」然一跳,是殷超凡!立刻,她摔下了听筒,掛斷了電話,她掛得那樣急,好像听筒上有火燒了她一般。方靖倫深沉的,若有所思的望著她,默然不語。她呆站在那兒,瞪視著電話機,整個人都成為了化石。

鈴聲又響了起來,芷筠顫栗了一下,就睜大了眼楮,直直的望著那電話機。方靖倫站在一邊,只是大口大口的吐著煙霧,靜靜的審視著她。終于,她伸出手去,再度拿起了听筒。「喂!芷筠?」殷超凡叫著,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迫切與焦灼。「你不要掛斷電話,你听我說!我在你樓上,在藍天!你上來,我們談一談,我非見你不可!喂喂,芷筠,你在听嗎?」「我不來!」她軟弱的說︰「我也不要見你!」

「你一定要見我!」他命令的,幾乎是惱怒的。「我等你半小時,如果你還不上來,我就到你辦公廳來找你!芷筠,你逃不掉我,我非見你不可!我告訴你,芷筠,昨晚我糊涂了,我不對,你要听我解釋……」

「我不听!我不听!」她慌亂的說,又要收線。

「芷筠!芷筠!」他大叫︰「我等你,你一定要上來!否則我會鬧到你辦公廳里來,我不管好看還是不好看……」

她再度拋下了听筒,回過身子來,她面對著方靖倫,她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眼楮睜得好大好大,那黑眼珠深黝而無助,嘴唇上連一點血色都沒有。方靖倫迅速的走過去,一把扶住了她,他說︰「你不許暈倒!芷筠!」

「我不會,我不。」她軟弱的說,掙扎的靠在桌子上,求助的看著方靖倫。「幫我一個忙,請你!帶我出去,請你帶我出去!」「到什麼地方去?」方靖倫不解的。

「隨便什麼地方!只要離開嘉新大樓!」

方靖倫熄滅了煙蒂,很快的拿起了自己的上裝,又順手把芷筠椅背上的毛衣拿了過來,披在芷筠肩上,他簡短而明白的說︰「走吧!」開了門,穿過那許多職員的大辦公廳,他們在眾目睽睽下往外走,那些職員們都側過身去,故意忙碌著,故意不加注意,而事實上,每個人的眼角都在掃著他們,到了門口,方靖倫回過頭來,對接線小姐說︰

「如果有人找董小姐,告訴他董小姐已經回家了!」

那接線小姐張大眼楮,一個勁兒的點頭。

走出嘉新大樓,到了停車場,芷筠上了方靖倫的汽車。車子開上了中山北路,駛向林森路。芷筠直挺挺的坐著,像個小木偶,始終一語不發。方靖倫看了看她,也不多說什麼,徑直把車子停在林森路的一家咖啡館前面。

他們在一個幽暗的卡座上坐了下來,這家咖啡館布置得極有歐洲情調,牆上有一盞盞像古畫里的油燈,屋頂上是大根大根粗拙的原木,桌布是粉紅格子的,上面也有盞有玻璃罩子的小油燈。芷筠軟軟的靠在沙發里,燈光下,她的臉色更白了,她把頭倚在牆上,眼楮愣愣的望著桌上的燈光。方靖倫注視著她,微微的皺了皺眉。她病了,他想。她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為她叫了一杯咖啡,他自己叫了一杯酒,坐在那兒,他靜靜的看著她。她像個幽靈,像個毫無生氣,毫無目的的幽靈。咖啡送來了,那濃烈的香味刺激了她,她勉強的振作了一下,忽然端起杯子,大大的咽了一口,然後,她喘了口氣,似乎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里回來了,她輕聲的說了句︰「真對不起,方經理。」

「他是誰?」他單刀直入的問。

她驚悸的凝視他,眼中有痛楚與惶恐。沉默了片刻,她垂下睫毛,望著面前的杯子,再抬起眼楮來的時候,她眼里有層蒙朧的霧氣。「我可不可以吃一點東西?」她可憐兮兮的問︰「我想起來了,我今天沒吃早飯,昨天也——沒吃晚飯。」

他皺眉,立刻叫來了侍者,他盯著她。

「昨天的午飯總吃了吧?」

她睜大眼楮,昨天帶了野餐,在那滿是雲、滿是風,滿是紅葉的山上……竹偉把野餐全吃掉了。唉!那是幾百個世紀之前的事了,怎會就是昨天?她迷惘的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怪不得她如此虛弱,如此蒼白!他嫉妒那個使她這樣失魂落魄的男孩子!

傍她叫了一客咖哩雞飯,又叫了許多點心。她吃了,卻吃得很少很少,她顯然是食不下咽。推開了盤子,她抬起眼楮來,坦白,真摯,而感激的望著他。

「知道殷文淵嗎?」她問。

他怔了怔。「台茂水泥公司的殷文淵?」他反問。

「是的。你剛剛問我那是誰?他就是殷文淵的獨生子,他的名字叫殷超凡。」她費力的吐出那個名字,眼里的霧氣更重了。她的眼光迷迷蒙蒙的停留在那盞小油燈上,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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