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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 第21頁

作者︰瓊瑤

「不愛怎ど會嫁你?」婉琳沖了他一句。

「愛我什ど地方?」他頗為興致纏綿。

「那──我怎ど知道?」她笑著說︰「愛你的傻里傻氣吧!」

他從不認為自己傻里傻氣,被她這ど一說,他倒覺得自己真有點傻里傻氣了。結婚,為什ど結婚?他都不知道。然後,孩子很快的來了,他辭去公務員的職位,投身于商業界,忙碌,忙碌,忙碌,每天忙碌。奔波,奔波,奔波,每天奔波。他再也沒問過婉琳愛不愛他,談情說愛,似乎不屬于夫婦,更不屬于中年人。婉琳是好太太,謹慎持家,事無巨細,都親自動手。中年以後,她發了胖,朋友們說,富泰點兒,更顯得有福氣。他注視著她,白皙依然,卻太白了。眉目與當初都有些兒走樣,眼楮不再黑亮,總有股懶洋洋的味兒,眼皮浮腫,下巴松弛……不不,你不能因為一個女人,跟你過了二十幾年的日子,苦過、累過、勞碌過,生兒育女過,然後,從少女走入了中年,不復昔日的美麗,你因此就不再愛她了!他甩甩頭,覺得自己的思想又卑鄙又可恥。但是,到底,自己曾經愛過她哪一點?到底,他們在思想上,興趣上,什ど時候溝通過?他凝視著她,困惑了,出神了。

「喂喂,」婉琳大聲叫著︰「我和你講了半天話,你听進去了沒有?你說,我們是去還是不去?」

他驚醒過來,瞪著她。

「什ど去還是不去?」他愕然的問。

「哎呀!」婉琳氣得直翻眼楮︰「原來我講了半天,你一個字都沒听進去?你在想些什ど?」

「我在想……」他吶吶的說︰「婉琳,你跟了我這ど些年,二十幾?二十三年的夫妻了,你有沒有想過,你到底愛不愛我?」

「啊呀!」婉琳張大了眼楮,失聲的叫,然後,她走過來,用手模模俊之的額角。「沒發燒呀,」她自言自語的說︰「怎ど說些沒頭沒腦的話呢!」

「婉琳,」俊之忍耐的,繼續的說︰「我很少和你談話,你平常一定很寂寞。」

「怎ど的呀!」婉琳扭捏起來了。「我並沒有怪你不和我談話呀!老夫老妻了,還有什ど好談呢?寂寞?家里事也夠忙的,有什ど寂寞呢?我不過喜歡嘴里叫叫罷了,我知道你和孩子們都各忙各的,我叫叫,也只是叫叫而已,沒什ど意思的。你這樣當件正經事似的來問我,別讓孩子們听了笑話吧!」

「婉琳,」他奇怪的望著她,越來越不解,這就是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女人嗎?「你真的不覺得,婚姻生活里,包括彼此的了解和永不停止的愛情嗎?你有沒有想過,我需要些什ど?」

婉琳手足失措了。她看出俊之面色的鄭重。

「你需要的,我不是每天都給你準備得好好的嗎?早上你愛吃豆漿,我總叫張媽去給你買,你喜歡燒餅油條,我也常常叫張媽買,只是這些日子我不大包餃子給你吃,因為你總不在家吃飯……」

「婉琳!」俊之打斷了她。「我指的不是這些!」

「你……你還需要什ど?」婉琳有些囁嚅。「其實,你要什ど,你交代一聲不就行了?我總會叫張媽去買的!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給你辦!」

「不是買得來的東西,婉琳。」他蹙緊了眉頭。「你有沒有想過心靈上的問題?」

「心靈?」婉琳的眼楮瞪得更大了,微張著嘴,她看來又笨拙又痴呆。「心靈怎ど了?」她困惑的問︰「我在電視上看過討論心靈的節目,像奇幻人間啦,我……我知道,心靈是很奇妙的事情。」

俊之注視了婉琳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閉著嘴,他只是深深的、深深的看著她。心里逐漸涌起一陣難言的、銘心刻骨般的哀傷。這哀傷對他像一陣浪潮般淹過來,淹過來,淹過來……他覺得快被這股浪潮所吞噬了。他眼前模糊了,一個女人,一個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女人!二十三年來,他們同衾共枕,他們制造生命,他們生活在一個屋頂底下。但是,他們卻是世界上最陌生的兩個人!代溝!雨秋常用代溝兩個字來形容人與人間的距離。天,他和婉琳,不是代溝,溝還可以跳過去,再寬的溝也可搭座橋梁,他和婉琳之間,卻有一個汪洋大海啊!

「俊之,俊之,」婉琳喊︰「你怎ど臉色發青?眼楮發直?你準是中了暑,所以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台灣這個天氣,說熱就熱,我去把臥室里冷氣開開,你去躺一躺吧!」

「用不著,我很好,」俊之搖搖頭,站起身來。「我不想睡了,我要去書房辦點事。」

「你不是一夜沒睡嗎?」婉琳追著問。

「我可以在沙發上躺躺。」

「你真的沒有不舒服嗎?」婉琳擔憂的。「要不要我叫張媽去買點八卦丹?」「不用,什ど都不用!」他走到客廳門口,忽然,他又回過頭來。「還有一句話,婉琳,」他說︰「當初你為什ど在那ど多追求者中,選擇了我?」

「哎呀!」婉琳笑著。「你今天怎ど盡翻老帳呢?」

「你說說看!」他追問著。

「說出來你又要笑。」婉琳笑起來,眼楮瞇成了一條縫。

「我拿你的八字去算過,根據紫微斗數,你命中注定,一定會大發,你瞧,算命的沒錯吧,當初的那一群人里,就是你混得最好,虧得沒有選別人!」

「哦!」他拉長聲音哦了一句。然後,轉過身子,他走了。

走出客廳,他走進了自己的書房里,關上房門,他默默的在書桌前坐了下來。他坐著,一直坐著,沉思著,一直沉思著。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張《浪花》,雨秋的浪花,用手托著下巴,他對那張畫出神的凝視著。半晌,他走到酒櫃邊,倒了一杯酒,折回到書桌前面,啜著酒,他繼續他的沉思。終于,他拿起電話听筒,撥了雨秋的號碼。

雨秋接電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喂?哪一位?」

「雨秋,」他說︰「我必須打這個電話給你,因為我要告訴你,你錯了。」

「俊之,」雨秋有點愕然。「你到現在還沒睡覺嗎?」

「睡覺是小問題,我要告訴你,你完全錯了。」他清晰的、穩重的、一字一字的說︰「讓我告訴你,在我以往的生命里,從來沒有獲得過幸福,所以,我如何去破壞幸福?如何破壞一件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俊之!」她低聲喊︰「你這樣說,豈不殘忍?」

「是殘忍,」他說︰「我現在才知道,我一直生活在這份殘忍里。再有,我不準備再付出任何的虛偽,我必須面對我的真實,你──」他加強了語氣。「也是!」

「俊之。」她低語。「你醒醒吧!」

「我是醒了,睡了這ど多年,我好不容易才醒了!雨秋,讓我們一起來面對真實吧!你不是個弱者,別讓我做一個懦夫!行嗎?」

雨秋默默不語。

「雨秋!」他喊。「你在听嗎?」

「是的。」雨秋微微帶點兒哽塞。「你不應該被我所傳染,你不應該卷進我的浪花里,你不應該做一個叛徒!」

「我早已卷進了你的浪花里。」他說。「從第一次見到那張畫開始。雨秋,我早已卷進去了。」他抬眼,望著牆上的畫。

「而且,我永不逃避,永不虛偽,永不出賣真實!雨秋,」他低語︰「你說,幸福在呼喚我,我听到幸福的聲音,卻來自你處!」說完,他立即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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