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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 第10頁

作者︰瓊瑤

「吟霜!」他沙嗄的喊,不信任的瞪視著她。

吟霜拋下了手里的琴,對著雲鵬跪下了,含著淚,她低低的叫︰「爺,我回來了。而且,再也不走了!」

雲鵬恍然若夢,輕觸著吟霜的頭發面頰,她豐澤依舊,比臥病前還好看得多。他喃喃的、不解的、困惑的說︰

「真是你嗎?吟霜?真是你嗎?你從那山林里又回來了嗎?你不會再變為狐,一去不回嗎?」

弄玉從屋外跑進來,帶著笑,她也對雲鵬跪下了。

「雲鵬,請原諒我們。」她說。

「怎麼?這是怎麼回事?」雲鵬更加糊涂了。

「我們欺騙了你,爺。」吟霜說,含笑又含淚。「我並不是白狐,從來就不是一只白狐。」

「那麼……」雲鵬腦子里亂成了一團。

「是這樣,爺。」吟霜接口︰「那時候我病得很重,自以為不保。當年漢武帝之妃李夫人,病重而不願皇帝親睹,怕憔悴之狀,使皇帝不樂。我當時也有同樣的想法,而且,爺愛護過深,我深怕讓爺目睹我的死亡,會過份傷心,所以,我和姐姐串通好,想出這個辦法來。只因為大家都傳說我是白狐,我就假托為狐,要歸諸山野。事實上,姐姐把我抬往另一棟住宅,買了丫頭老媽子侍候著,同時延醫診治。如果我死了,就讓姐姐把我私下埋了,你也永不會知道這謎底了。如果我竟然好了,那時,我再回到你身邊來,把一切真相告訴你。叨天之幸,經過一年的調養,我真的好了。」

「可是……可是……」雲鵬愣愣的說︰「在那山野里,我曾經目睹你蛻下的衣衫呢!」

「那也是我們叫葛升去預先布置的,」弄玉說,笑容可掬︰「我就知道你一定要親自去看的!」「原來葛升也是同謀。」

「同謀的多著呢,家人丫頭有一半都知道,」弄玉笑得更甜了。「只是瞞著你,當你在那兒朝思暮想的時候,吟霜就和我們只隔著一條胡同呢!那葛升,他雖然參與其事,可是,他至今還懷疑吟霜是白狐呢!」

「我看,關于我是白狐這件事,恐怕一輩子也弄不清楚了,那香綺還在供著我的長生牌位呢!」吟霜也笑著說。

雲鵬看看吟霜,又再看看弄玉,看看弄玉,又再看看吟霜,忽然間,他是真的清醒了,也相信了面前的事實,這才感到那份意外的驚喜之情,俯子,他一把擁住了面前的兩個夫人,大聲的說︰「在這天地之間,還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嗎?還有比我的遭遇更神奇的嗎?」還有嗎?在這天地之間,多多少少的故事都發生過了,多少離奇的,曲折的,綺麗的,悲哀的……故事,數不勝數,說不勝說。但是,還有比這故事更神奇的嗎?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午後

于台北

水晶鐲

是臘盡歲殘的時候,北邊的天氣冷得特別早,從立冬開始,天就幾乎沒放過晴,陰冷陰冷的風,成天颼颼不斷的刮著,把所有的人都逼在房子里。臘八那天,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封住了下鄉的小路,也封住了進城的官道。大家更不出門了,何況年節將近,人們都忙著在家腌臘燒煮,準備過年。這種時候的街道總是冷清清的。天飄著雪,寒風凜冽。晚飯時分,天色就完全昏黑了,一般店鋪,都提前紛紛打烊,躲在家里圍著爐火,吃火爆栗子。

這時,韻奴卻急步在街道上。披著一件早已破舊的多羅呢紅斗篷,斗篷隨風飄飛起來,露出里面半舊的粉色蓮藕裙。繡花鞋外也沒套著雙雪屐,就這樣踩著盈尺的積雪,氣急敗壞的跑到鎮頭那家名叫「回春老店」的藥材店門口,重重的拍著門,一疊連聲的喊︰「朱公公!朱公公!朱公公!開門哪,朱公公!」

朱公公是這鎮上唯一的一家藥材店老板,也是唯一的一個大夫。因為年事已高,大家都尊稱一聲朱公公。這晚由于天氣太冷,早已就關了店門上了炕。被韻奴一陣急切的拍打和叫喊,只得起身看個究竟。小徒弟早就掌著燈去打開了大門。「朱公公,朱公公在嗎?」韻奴喘著氣問。

「在家,姑娘。可是已睡下了呢!」那名叫二愣子的徒弟回答著。「求求他,快去看看我媽,快一點,快一點!」韻奴滿眼淚光,聲音抖索著,嘴里噴出的熱氣在空中凝聚成一團團的白霧︰「求求他老人家,我媽……我媽不好了呢!」

朱公公走到門口來,一看這情形,他就了解了。絲毫不敢耽誤,他回頭對小徒弟說︰

「二愣子,點上油紙燈籠,跟著我去看看。」

穿上了皮裘,讓徒弟打著燈籠,朱公公跟著韻奴走去。韻奴向前飛快的跑著,不時要站住等朱公公。朱公公看著前面那瘦小甭單的影子,那雙時時埋在深雪中的小腳,和那沾著雪花的破斗篷……不禁深深的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的說︰

「可憐哪,越是窮,越是苦,越是逃不了病!」

來到了韻奴家門口,那是兩間破舊得僅能聊遮風雨的小屋,大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窗格子也已東倒西歪了。那糊窗子的紙,東補一塊,西補一塊,全是補釘。看樣子,這母女二人,這個年不會好過了。朱公公嘆息著跨進大門,才進堂屋,就听到韻奴母親那喘氣聲,申吟聲,和斷斷續續的呼喚聲︰「韻奴,韻奴,韻奴哪!」

韻奴搶進了臥房,一直沖到床邊,抓住了母親那伸在被外的、枯瘦而痙攣的手,急急的喊著說︰

「媽!我在這兒,我請了朱家公公來給您看病了!」

朱公公走近床邊,叫韻奴把桌上的油燈移了過來,先看了看病人的臉色,那枯黃如蠟的臉,那瘦骨稜稜的顳骨,和尖尖峭峭的下巴。他沒說什麼,只拿過病人的手來,細細的診了脈。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堂屋去開方子。韻奴跟了過來,擔憂的問︰「您看怎樣?朱公公?」

「能吃東西嗎?」「喂了點稀飯,都吐了。」韻奴含著淚說。

朱公公深深的看了韻奴一眼,白皙的皮膚,細細的眉,黑白分明的一對大眼楮和小小的嘴,瓜子臉兒,翹翹的鼻子。實在是個挺好的姑娘,卻為什麼這樣命苦?他嘆了一聲,提起筆來,一面寫方子,一面說︰

「我開副藥試試看,姑娘,你今兒晚上,最好請隔壁李嬸子來陪陪你!」「朱公公!」韻奴驚喊,一下子跪在朱公公的面前,淚水奪眶而出︰「朱公公,您要救救我媽!求求您!朱公公,您一定要救救我媽……您一定要救救她,您一定要救救她呀……」「姑娘,你起來!」朱公公攙了韻奴一把,鼻子里也酸酸楚楚的。「我回去就抓藥,你也不必跟來拿了,我叫二愣子給你送來。藥馬上熬了給你媽吃下去,如果能咽得下去,一切都還有指望,如果咽不下去……」朱公公搖搖頭,沒說完他的話︰「總之,吉人自有天相,你也別著急,我明兒一早,就再來看看。」「朱公公,您一定能救我媽,我知道,您一定能!」韻奴像溺水的人,抓到一塊浮木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朱公公的身上,她仰著臉,滿臉的祈求與哀苦,淚水在眼楮里閃著光。「只要您救活了我媽,我雖然沒錢,我可以給您做一輩子的針線活,做您的丫頭來報答您!」

「姑娘,我會盡我的力量來救你媽的!」朱公公憐惜的說︰「你快進去吧,我去抓藥了。听,你媽在叫你呢,去吧,陪她說說話,給她蓋暖和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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