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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 第42頁

作者︰瓊瑤

窗玻璃由灰蒙蒙的暗淡轉為明亮的白,接著就染上了朝霞絢麗的嫣紅。可欣躡手躡足的下了床,紀遠還在沉睡著,曙色下的臉龐安詳平穩,那紅褐色的皮膚和方正的下巴顯得健康而「男性」。可欣披上一件晨衣,站在窗前,深深的呼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望著朝陽爬上了台北的屋頂,她竟想引吭高歌一番。不過,她畢竟沒有高歌,她不想驚醒紀遠,在紀遠醒來之前,她還有件工作要做。

走到書桌前面,她坐了下來,桌上的紅燭已經燃完了,燭台上還留著兩朵燭花。在書桌的一角上,放著一瓶玫瑰,這是新娘的花束,鮮艷的花瓣上散放著濃郁的香氣。她沉思了一會兒,輕輕的打開抽屜,取出一張信箋,提起筆來,她對著信箋默默的凝想。半晌,才在信箋上寫下去︰「湘怡︰我還記得我們同窗共硯的時代,每人都有那麼多的憧憬、夢想,尤其關于戀愛和婚姻的。如今,沒有多久,你已將為人母。而我呢,在昨天,也已為人妻了。去年,你的婚禮我沒有參加,今年,我的婚禮你也沒有參加。對我們這樣一對知己說起來,是何等微妙的尷尬!不過,你答應過我,我們的友誼永遠不變,我們的來往也永遠不斷。我沒有通知你我的婚期(我有所顧忌,你會明白的),但是,今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到了你。祝福我吧!湘怡,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是,今晨的鳥鳴那麼動人,晨曦那樣美麗,我必須有人分享我的快樂!你好麼?你的他也好麼?我那樣關懷你們!來看看我吧!湘怡,告訴我你們的一切情形,但願和我們同樣歡樂!別離棄我,好湘怡,來一次吧!什麼時候我們兩家可以在一塊兒促膝談心,融融洽洽。則我別無所求!版訴我,那一天你們就不再拒絕我和紀遠了?當那一天來臨的時候,我才能交卸下良心上的負荷。不過,你們是快樂的,對麼?祝福你們!祝福你們!一千千,一萬萬,一億億!也同樣祝福我自己!問候杜伯伯,假若他願意來我家走走,我想媽媽和我都會很開心的。可欣」信寫完了,她再看了一遍,就折疊起來,準備封口,臨時,她又摘下一瓣玫瑰,在上面寫下兩句話︰「且讓心香一瓣,寄上我祝福無數!」

把花瓣和信箋都封進了信封里,她在信封上寫下杜家的地址和湘怡的名字。正準備站起身來,她听到身後有個帶笑的聲音說︰「要我幫你拿出去寄嗎?」

她跳了起來,回過身子,接觸到紀遠笑謔的眼神。紅著臉,她噘起嘴說︰「好哦!偷看別人寫信!」

「小新娘已經有秘密了,」紀遠說,一把抱過可欣,吻著她的脖子和面頰。「別給嘉文寫信,我會吃醋。」

「是湘怡。」

「我知道,」紀遠笑了。「我在和你開玩笑。」推開可欣,他審視著她的臉。「告訴我,他們並不快樂嗎?還是你怕他們不快樂?假如我們去拜訪他們,會有什麼不妥當嗎?」

「噢,不。」可欣受驚似的搖著頭。「現在還不行,紀遠。罪疚的感覺還沒有放松我們,我期待若干年後,這一切都成為過去,我們兩家能恢復友誼。目前,我們只能等待,對麼?」

「好吧,讓我們等著。」紀遠說,坐在椅子上,攬住可欣的腰。「現在,我也有一件秘密要告訴你。」

「什麼?」

「一件很意外的消息。前天我去拜訪我的教授,居然有一封信在等著我,我被教授推薦給國外××公司,他們通知我去接受一項考試,如果考取了,就被聘為助理工程師。」

「什麼時候考?」

「還有一星期。」

「噢!」可欣叫了起來︰「那麼迫促!取了之後怎樣呢?」

「到美國去,先實習半年。」

「噢!」可欣愣住了。剛剛才結婚,難道就又是離別嗎?但,這是紀遠的好機會,他一定要考取!到國外去學習更多的東西,再回國來做事。可是……可是……這一去會是幾年?她呆呆的望著紀遠,被這突然的消息弄得心亂如麻,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紀遠擁住了她,他的唇滑過她的面頰,湊在她耳邊,低低的說︰「我不一定會考取,可欣。但是,如果考取了,按照那公司的規定,可以攜眷上任。我承認我對事業是有野心和抱負的,但,還沒有大到可以讓我離開你的地步。」

「噢!」可欣再度驚嘆了一聲,瞪大了眼楮。除了這聲驚嘆外,她什麼也不能表示了。

「你們是快樂的,對麼?」但是,什麼是快樂呢?這兩個字太抽象了,太不具體了,也太不容易把握了。湘怡放下手里的信箋,呆呆的注視著窗外的陽光。他們終于結婚了,可欣和紀遠,紀遠和可欣……很久以來,她就覺得這兩個名字是該連在一起的,這兩個名字是一件東西,一個整體,不容分割,也不能分割。「你們是快樂的,對麼?」她嘆了口氣,望著窗口掛著的一對鸚鵡和籠子,這鸚鵡是嘉文為了表示歉意而買來送給她的。鸚鵡和籠子,籠子和鸚鵡,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但是,如果快樂能像鸚鵡一般,可以關在一個籠子中,讓人一直佔有,那又有多好!

站起身來,她走到花園里,拿起水壺來澆花,又修剪著花枝。這是她每天早上的固定工作,當杜沂父子去上班之後,她就開始她的園藝工作。這個花園,自從她走進杜家以來,已經和以前完全改觀,扶桑、月季、玫瑰、丁香、金盞……各種花都絢爛怒放,連草坪都饒有生趣,綠得可愛。她以一種藝術家的心情來看著那些花開花謝,和葉生葉落。細心的剪除枯葉敗枝,除去草坪中的雜草,常會工作數小時而不知疲倦。但是,今天不行了,她心不在焉的剪掉了初生的蓓蕾,又對一株百合澆了整壺的水,最後,她干脆放下水壺,在一棵大榕樹下坐了下來,用手抱著膝,望著一對蝴蝶在花叢中上下翻飛。那是兩只黃色的小蛺蝶,並不美麗,但,迎著陽光的翩躚姿態,也別有動人的韻致。這使湘怡想起「長干行」中的句子︰「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坐愁紅顏老!湘怡的臉紅了,她不該坐愁什麼,嘉文守在她的身邊,並沒有遠離。如果說因為他偶有遲歸的現象,自己就愁這愁那,也未免心胸太狹窄了。但是,是什麼因素使她這樣心神不定?可欣那封信嗎?她終于和紀遠結婚了!這該是一項好消息,……她換了一個姿勢坐著,是的,這是好消息,但是,如何告訴嘉文呢?不過,嘉文已經是她的丈夫,難道還怕他會為另一個女人的結婚而難過嗎?她只需要輕描淡寫的說︰「嘉文,你知道嗎?紀遠和可欣已經結婚了!」

但是,這是不行的!她煩惱的用手抹抹臉,樹蔭下十分陰涼,她卻在出汗。不能這樣直截了當的說,嘉文是個易于受驚的人。仰靠在樹干上,她抬頭注視著澄碧的天,和悠悠白雲,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淒涼和苦澀的情緒,怎樣一個可憐的妻子呀,擔心著另一個女人會使她的丈夫「失戀」。怎樣的一種心情,怎樣的一個地位,又有怎樣的一份摯而重的憐惜及深情!她的嘉文,她那天真、善良、而脆弱的丈夫,與其說是丈夫,還不如說是個大男孩子。在他的世界里,任何的波折、變化,都可成為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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