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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 第36頁

作者︰瓊瑤

「和猜想的情形相同,山崩了,路基都埋了起來。不過,」

紀遠堅定的咬了咬牙︰「並不嚴重,我們可以再炸通它。」

老工程師憂慮的笑了笑,嘆口氣說︰「但願每個工人都有你同樣的信心!與其雇用這些技工,真還不如全部用榮民。」

紀遠沒說話,他們把調查的結果繪制了一個草圖,交代了草圖之後,他回到他的草寮里。小林剛剛到溪流那兒去洗了澡回來,嘴里哼著一個不知道從那個榮民那兒學來的牧羊小調︰「小羊兒呀,快回家呀!紅太陽呀已西斜!紅太陽呀,落在山背後呀,黑黑的道路,你可別迷失呀。你迷失了,我心痛呀,我那遠行的人兒,丟開了我怎能不記掛?」

簡單的調子也有一份蒼涼和動人的韻味,紀遠在鋪著稻草的「床」上坐下來,月兌去了笨重的鞋子,頭也不抬的說︰「有誰記掛著你嗎?唱得這麼起勁!」

「可惜沒有!」小林說,微笑著審視著他︰「情形如何?」

「山崩了!」紀遠簡單的說,繼續月兌掉上衣和長褲。衣服和褲子上都全是泥濘。「該死!」他咒罵著,在衣服上彈掉一條螞橫。「這種生活也厭氣透了!」

「你也有厭煩的時候?紀遠?」小林發生興趣的說︰「我以為你要娶山作老婆了。喂!紀遠,你對婚姻的看法怎樣?」

「沒有看法!」

「你是個憤世嫉俗的人!」小林說︰「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你逃避到山里面來?」

紀遠怔了一下,抬起眼楮來,他深沉的注視著小林,不過,他的眼光並沒有停在小林身上,而是穿透了他,望著一個不知是什麼的地方。

「逃避到山里面來?」他悶悶的說︰「或者我是逃避到山里面來──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說過。但是,說我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是不對的,我並不憤世嫉俗。」他的眼光從遙遠的地方收回來了。凝注在小林的臉上。「要了解一個人是困難的,每個人都是復雜而矛盾的動物。」

「曾經有人了解過你嗎?」小林不經心的問。

「是的。」紀遠慢吞吞的答︰「她看我就像看一塊玻璃一樣,我每個縴細的感情和思想都逃不過她。被人了解是件可怕的事情,使你覺得周身赤果而一無保護。可是──假若這份了解里有著欣賞愛護的種種成份,你會甘于赤果,也甘于被捕獲。」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逃開呢?」

「不能不逃開。」紀遠惘然的望著草寮外被落日染紅的岩石和峭壁。「人生的許多事情都只能用四個字來解釋︰無可奈何。年齡越大,經歷越多,這種無可奈何的情緒也就越深切。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懦怯的人,面對困難而征服它,是我一貫的生活方針。可是,感情不是這樣的,你不能像對付一塊頑石一樣的敲碎它,也不能像征服峭壁一樣炸通它──它比橫貫公路還讓人困擾。是一條永遠築不通的路。」

「她在什麼地方?」小林不動聲色的問,他驚奇著自己竟「踏勘」進了這塊頑石的內心深處。

「她──?」紀遠的神色更加迷惘。「誰知道?結了婚?生了孩子?出了國?多半是這樣。他們會很幸福的──然後,我會被遺忘……十年二十年之後,他們會偶然的提起來,那個紀遠,成為茶余飯後的談話資料,那個紀遠!」他的脖子脹紅了,突然間,他跳了起來,游移的神志陡的清醒了,瞪視著小林,他咆哮的說︰「見了鬼!我干什麼要和你談這些?你這個討厭的,探听別人秘密的小表!」抓起了換洗衣服和毛巾,他憤憤的走出草寮,向溪邊走去,草寮外的夕陽溫柔的迎接著他,晚風吹涼了他腦中聚集的熱血。他對自己搖了搖頭,蒼涼的自語了一句︰「我是太累了,太疲倦了!」走到溪邊,他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撫摩著多日未刮胡子的下巴,又低低的加了一句︰「我到底只是一個人哪!不能變成塊石頭!」

早晨,紀遠在錘打石塊的敲擊聲中,鑽孔機的吼叫聲中,和榮民工作時的「吭唷」聲中醒了過來。隔夜的宿酒未消,腦子里仍然有些昏昏沉沉。面對著滿山的陽光,他挺了挺背脊,希望振作一下渙散的精神。夜里,他有一個奇怪的夢,夢到自己在濃霧彌漫的荒山中行走,匆匆忙忙的找尋著方向,但是霧把什麼都掩蓋了,走來走去都踫到峭壁林立,要不然就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懸崖的邊緣,而驚得一身冷汗。然後,他听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呼喚著自己,呼喚的聲音越來越近,他身不由己的跟隨著這聲音走去,于是,忽然間霧散了,他應前出現了一條道路,他順著這道路向前走,那呼喚的聲音更近了,他變成了渴切的奔跑︰「等著我!」他嚷著,不停的向前奔跑,跑著,跑著……陡然間,他眼前一亮,可欣亭亭的站在那兒,一對哀哀欲訴的眼楮火熱的注視著他,他一驚,醒了,什麼都沒有了。

「她在那兒?她怎樣了?」望著暴露在陽光下的岩石,他在心中低問著。可欣的幻像纏繞著他,苦惱著他,再挺了挺背脊,他為自己的軟弱而惱怒了。「我是怎麼了?著了魔嗎?」

抓起一把鐵錘,他加入了工作著的榮民群眾里。

劈不完的岩石,那麼多那麼多。前面在炸山了,轟然巨響,碎石紛飛。紀遠握緊了鐵錘,向那些石塊猛力錘去,一錘又一錘,他胳膊上的肌肉凸了起來,的背脊曝曬在烈日之下,大粒大粒的汗珠滲透了毛孔,又沿著背脊流了下來。

包多的汗珠跌進了石堆之中,立即被滾燙的石頭所吸收。太陽升高了,火般的炙曬著大地。紀遠發狂的揮著鐵錘,似乎恨不得一口氣把整個中央山脈擊穿。「可欣在那兒?可欣怎樣了?」盡避手的工作不停不休,腦子里仍然無法驅除那固執的思想。他停了下來,用手抹了抹滿是汗水的臉,困惑的扶著鐵錘站著。「都是小林不好,」他想著︰「全是他幾句話勾出來的。」但是,可欣到底怎樣了?到底在何方?

「喂,老弟,休息一下吧!」他身邊的一位榮民踫踫他,遞給他一支新樂園。燃起了煙,他注視著峭壁下的河谷。煙霧裊裊上升,消失在耀眼的陽光之中。有多久沒有回台北了?兩年?兩年是多少天?這世界能有多少不同的變化?或者,他應該回台北去看看了,去看看老阿婆,去看看小辮子,去看看他所離棄的世界。他蹂滅了煙蒂,重新舉起鐵錘,但他的思想更不寧靜了,那念頭一經產生,就牢牢的抓住了他;回台北去!回台北去回!!台北去!!他猛劈著石塊,每一擊的響聲都是同一音調︰回台北去!

有一個人從山坡上滑了下來,連跑帶跳的來到他的身邊,他看過去,是小林。不知是什麼東西讓這孩子興奮了,他眼楮里亮著光彩,喘著氣喊︰「紀遠!」

紀遠停止了工作,詢問的注視著小林。

「什麼事?」

「來,來,」小林不由分說的奪過他手里的鐵錘,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說︰「丟下你的工作,跟我來吧!有一件出乎你意料之外的事情。」

「你在搗什麼鬼?」紀遠狐疑的問。

「你跟我來就是了!」小林嚷著,拉著紀遠就走。

紀遠不解的蹙起了眉,不太情願的跟在小林後面,離開了那喧鬧的施工地段。小林顯然陷在一種神秘的愉快里,不時回過頭來對著紀遠微笑。這孩子永遠有一顆快樂而熱情的心;紀遠不能對他賣關子的態度有所呵責。走到了工務段的成功堡前面,小林回過頭來,笑著說︰「你進去吧!我想,那溶劑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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