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登入注冊
夜間

船 第6頁

作者︰瓊瑤

她猛的一震,不禁愣愣的發起呆來。

「紀大哥!醒一醒!」

「紀哥哥!醒一醒!」

「紀遠!醒一醒!紀大哥!紀哥哥!紀遠!」

紀遠翻了一個身,嘴里喃喃的囈語了一句什麼,把頭更深的埋進枕頭里。「紀大哥!紀哥哥!紀遠!」耳邊的呼聲反覆不停,他懊惱的再翻一個身。他正做著夢,夢中有一對祈求的大眼楮瞪著自己。「帶我走!紀遠!」她喃喃的喊,「帶我走!」帶她走?帶她走?她的父母,她的家庭……烽火之中,兵荒馬亂……帶她走?她呢?她在何方?「紀大哥!紀哥哥!紀遠!」耳邊的呼聲繼續著,他模糊的詛咒,該死!天下最可惡的事就是吵別人睡覺!他的夢境變了,深山叢林之中,他在打獵,一只台灣熊正在他幾碼遠的前方,他握著槍,瞄準著目的物……一樣軟軟的東西拂在他的鼻尖上,癢酥酥的。有人猛搖他的肩膀,槍瞄不準了,他霍的跳了起來,惱怒的喊︰「見什麼鬼!」

「紀大哥!是我呀!」

他伸手抓住鼻尖上的東西,是一條小辮子,張開眼楮,他和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的臉孔面面相對了。搖搖頭,他想搖走那份睡意,小女孩正眨著眼楮對他笑。「紀大哥!有客人來看你!」

他真的醒了,從床上坐起來,滿室陽光燦爛的閃爍,連小女孩亮晶晶的眼楮里都盛滿了陽光,難得的好天氣!他陡的精神一振,全身都振奮了起來。把小女孩的小辮子拋到她的腦後,他用手抱著膝,說︰「好!小辮子,你一早把我吵醒干什麼?」

「有客人來看你!」小辮子笑容可掬︰「阿媽要我來叫你!」

「客人?」紀遠掀掀眉毛,撇了撇嘴,做出一股滑稽相。

「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男客人吵醒我干什麼?如果是女客還情有可原!」紀遠笑著說,跨下了床,隨手拉過床邊椅子上的西褲和毛衣穿上,再披了件夾克。說︰「好吧!小辮子,去把客人請進來吧!」

「阿媽說,你房子亂七八糟,客人看到要笑的,叫你洗了臉到客廳去,她已經把你的客人請在客廳里了!」

「你祖母就是喜歡多事!」紀遠皺皺眉頭說︰「我的屋子還髒?你看過比我的屋子更干淨的屋子沒有?」

小辮子轉著靈活的大眼珠,對那間六席大的小屋子掃了一眼,榻榻米上散著報紙和外國畫報,書桌上堆滿了顏料、紙張、設計圖、三角尺、圓規、儀器、大頭針……以及各種她叫不出名字來的玩意兒,幾乎無一絲空隙之地。床上更不用說了,棉被、衣服、被單全堆成一團。牆上還零亂的釘著幾張飛鼠皮,是紀遠打獵的成績。小辮子抿著嘴笑笑,用手指刮了刮臉,說︰「紀大哥!羞羞!」

「羞羞!」紀遠學著小辮子的神氣抿著嘴說,小辮子哈哈大笑,紀遠趁勢把她舉了起來,扛在肩膀上,大踏步的走出房門,小辮子怕摔,在紀遠肩膀上又叫又笑。紀遠才跨出房門,就一眼看到小辮子的祖母「阿婆」正站在那兒,帶著滿臉的不同意而又無可奈何的表情,瞪視著他。

「早,阿婆。」紀遠站住了,帶笑的點了個頭,把肩膀上的小辮子放下來。

「總有一天摔斷骨頭!」阿婆用台語嘮叨著,故意板起的臉龐上卻掩飾不住對紀遠的喜愛和關懷。「早上起來,穿那麼一點點!你有客人來了,還不洗個臉去會客!」

「還要洗了臉才能會客呀!」紀遠嘆著氣喊,看到阿婆那一臉嚴重兮兮的樣子,只得聳了聳肩,一聲不響的鑽到後邊廚房里去洗臉漱口。阿婆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不由自主的微笑了起來。搖搖頭,她走進了紀遠的房間,四面張望了一下,就更厲害的大搖其頭。沖到床邊,她立即抖開棉被,找出髒衣服和髒襪子,換枕頭套,鋪床疊被,忙得不亦樂乎。而廚房里,紀遠正扯開喉嚨在喊︰「小辮子!版訴你祖母,別動我的房間,等會兒把我的秩序弄亂了!」

小女孩倚在門檻上,笑嘻嘻的說︰「阿媽!紀大哥叫你別弄亂他的房間呢!」「哦,哦,」老太太頭也不回的整理著她的,嘴里叫著說︰「還說我要‘弄亂’他的房間呢!他這還叫房間呀!再三天不整理,連他的人都要被垃圾埋起來了!」抬起頭,她對她的孫女命令的說︰「去!傍我提一大桶水來!」

小辮子遵命辦理。紀遠洗了臉,走到房門口來看了看,嘆著氣說︰「今天我的房間非遭殃不可了!」

「你還不去會客去!」阿婆嚷著,把地下的書報雜志報紙一股腦兒的收集在一起,紀遠看得驚心動魄,嘀咕的說︰「小心,別踫壞我的設計圖!」

「你放心好了,弄不壞的!」阿婆大聲說,「讓客人等你這麼久,算有禮貌哦!」

紀遠回過頭來,對門口的小辮子作了個鬼臉,縮縮脖子,伸伸古頭,小辮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紀遠轉過身子,大踏步的走進客廳。客廳中,杜嘉文正靠在藤椅里看報紙,報紙攤在膝上,手指卻輕輕敲著茶幾,一股百無聊賴的樣子。紀遠高興的喊︰「怎麼?嘉文?是你?簡直沒料到!你一大清早來干嘛?」

「我也沒料到你會起得這麼晚!」嘉文說,看了看表︰「九點半了!」

「昨天畫一張建築圖,畫到深更半夜。」紀遠說︰「我的哲學是︰工作的時候盡量工作,睡覺的時候盡量睡覺,玩的時候盡量玩!所以,只要倒在床上,不睡夠是不會起來的,今天還算給你面子呢!怎麼?有事嗎?這樣急沖沖的跑來!」

「有一件大事!」杜嘉文笑吟吟的說。

「什麼?」

「我是餃命而來,請你幫忙安排一次打獵。」

「打獵?」紀遠詫異的問︰「誰要打獵?」

「我們。我,可欣,嘉齡,胡如葦,還有鄭湘怡……反正,就是我們這一群。」

紀遠凝視著嘉文,好半天,才說︰「你們想不出別的玩意了,是吧?打獵,你們想怎麼樣打?是找個小土坡爬爬,打兩只小麻雀就算了呢?還是真正到深山里去打野獸?」

「當然是深山里啦!」杜嘉文迫不及待的接了口,興致勃勃的說︰「你不知道,自從耶誕節晚上你來轉了一趟之後,我們那些小姐們就都迷上了打獵,尤其嘉齡,鬧得個天翻地覆,成天嚷著要去打獵。我們計劃趁元旦放兩天假的便利,去山上大規模的打一次獵。」

「大規模?」紀遠笑了笑,把阿婆給杜嘉文倒的一杯茶端起來就喝。「如何大規模法?騎著馬,帶著獵犬,像電影里拍攝的十八世紀中,歐洲貴族的打獵一樣,再找一大群人把養好的鹿放出來,趕到你們的身邊,讓你們這些少爺小姐放上一兩槍過過癮。等小鹿倒地時,你那位唐小姐、鄭小姐等還可以表演一兩幕昏倒……」「別說笑話!」杜嘉文不快的蹙蹙眉︰「別人和你正正經經的商量,難道你以為只有你紀遠才配打獵?你這人什麼地方都好,就有這麼點小毛病,經常要流露出一份優越感,仿佛別人都不如你!」

紀遠笑了,走到窗子前面去靠著,太陽光透過了玻璃窗,在他的皮夾克上反射著亮光。他那彎彎的嘴角上,還確實帶著抹充滿優越感的笑。拿起了茶幾上一個擺飾用的音樂匣,他上了上發條,听著清脆的樂聲輕瀉出來︰「少女的祈禱」,祈禱些什麼?

上一頁 回目錄 下一頁

單擊鍵盤左右鍵(← →)可以上下翻頁

加入書簽|返回書頁|返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