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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聲 第46頁

作者︰瓊瑤

從橋邊折回小屋,面對著那個不言不語不動的女主人,大家都有些百無聊賴。宗淇和紹聖看到了屋角的釣魚竿,立即動了釣魚的念頭,拿著魚竿,他們到水邊去了。我巡視了一下小屋四周,羊群已經放到山里去了,只有幾只母雞在屋前屋後徘徊。看情形,我們的主人一定完全過著農牧的生活。隱居在這深山里,我奇怪,他會不會也有寂寞的時候?

在那個癱瘓的病人身邊,我試著去觸模她,試著和她說話,但她一無所知,她只是一個還呼吸著的"人體"。我想起宗淇說的"活尸"兩個字,心中無限悲涼,這樣的生命,還有什ど意義呢?連自己"活著",都無法體會,那不是等于已經死亡了嗎?走到我們昨夜的臥房里,浣雲正無聊的躺在床上,瞪視著屋頂。我在桌前的椅子里坐下。順手拉開了桌子的抽屜,完全出于無聊,我隨便的翻了翻。

抽屜中有許多本書,紀德的《窄門》、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拉馬丁的《葛萊齊拉》……我深思的用手托住下巴,我們的主人,應該有很豐富的精神生活呀!忽然,我的視線被一個裝訂得很精致的小冊子所吸引住了,拿起了那本冊子,我看到封面上有幾個娟秀的字跡︰"雅泉雜記──民國四十五年"推算下來,是七年前的東西了。我帶著幾分好奇,翻開了第一頁,躍入眼簾的,是一闋蕩氣徊腸的詞︰"彤雲久絕飛瓊宇,人在誰邊?人在誰邊?今夜玉清眠不眠!香銷被冷殘燈滅,靜數秋天,靜數秋天,又誤心期到下弦。"

翻過了這一頁,我不由自主的一頁頁的看了下去。這是一本類似日記的東西,但,並沒有記載日期,只是零零碎碎的記了一些雜感。使我驚奇,而吸引我看下去的,是其中那份豐富的感情和濃重的哀怨。一時間,我忘記了記這本東西的人就是外間屋里那具"活尸",也忘了我們正被困在一個深山的山谷中,而貪婪的捕捉著那些句子和片段︰"人,如果僅僅為活著而活著,豈不是一項悲哀?最近,我一日比一日發現,我活著的目的已經沒有了。步入了中年之後的我,竟還有少女追求愛情的那種夢和憧憬,可羞!但,把這份憧憬拋棄,我就什ど都沒有了。那ど,我還為什ど而活著呢?"

"他一個星期沒有回家了,不知道正流連何方?我發誓不再對他的行蹤關懷,男人,有他自己的世界,不像我必須生活在幻想里。讓他去我行我素吧,我不能再過等待、期盼、渴望,而失望、絕望的日子!多ど長久的等待!從十八歲到今天!世界上還會有比我更耐心的女人嗎?等待她的愛人十幾年之久!"

"拉馬丁的詩里說︰'我渴望愛情如饑如渴!'在我這樣的年齡,還有這種渴望,真太滑稽了!但是,天啊,我有生命到現在,還沒有得到過一天愛情!假如有一天,我能真正的得到愛情了,我死亦瞑目!他回來了,酒氣、嘻笑,滿不在乎。捏捏我的下巴,他調侃的問我又作了幾首新詩?我為我自己不爭氣的眼淚生氣,他笑著喊︰'眼淚啊,詩啊,詞啊……簡直要命!'皺緊眉頭,嘆口氣,他把身子重重的擲在床上,立即呼呼大睡,把一個寂寞的,充滿淚的夜拋給我。"

"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已進入中年?別再眼淚汪汪作少女姿態,好不好?'真的,我不再哭了!不再為他浪費一滴眼淚!不再期望等待!那怕他十年八年不回來,我決不再想他!決不!"

"我恨我自己不能不想他,我恨我自己不能不愛他!又是多少天了?我獨擁寒衾,在無眠的夜里編織我可悲的夢──或者有一天,他會真正的來關懷我了,會有那ど一天嗎?"

"'夢魂只在枕頭邊,幾度思量不起!'人啊,你在何處?任何一個女人都比我好嗎?還是厭倦我的詩和眼淚?"

"昏昏沉沉的白天,昏昏沉沉的黑夜,我這樣昏昏沉沉的度過十幾年了!夢魂顛倒,顛倒夢魂,神思恍惚,恍惚神思……何年何月,我能從這可怕的感情中解月兌?"

"他回來了。我收起了眼淚,滿月復淒苦的歡欣,強整笑容,他喜歡帶笑的臉!捧上一碗他愛吃的蓮子羹,剛嘗了一口,他說︰'太甜了,難以下咽,像你的人!'把蓮子羹整碗倒掉,我坐在廚房里,笑容消失,眼淚復來。──噢,我恨他!""我是那樣恨他,那樣恨他!但是,為什ど不回來呢?我將等待到何年何月?何年何月?難道我必須要永遠陷在這種煎熬之中嗎?"

"……"

整本冊子,記載都是類似的東西,我讀到了一個閨中怨婦的淒涼史。從頭看到底,我說不出來心中是何滋味。我能體會那份無可奈何的感情,而更恨那個薄幸的丈夫。坐在桌子旁邊,我捧著冊子,默默沉思。直到浣雲走來驚動了我︰"你在看什ど?"她問。

"一本雜記,關于我們的女主人。"我說,把手中的冊子遞給浣雲。然後,我輕輕的走出來,搬了一張凳子,放在我們的女主人身邊,我就坐在那兒望著她。她依舊靜靜的坐著,靜靜的瞪視著前方。

"雅泉。"我喃喃的念她的名字,注視著那張蒼白而安詳的臉。"雅──泉。"我再重復了一句,用手輕輕的觸模著她的手背。她一無所知,一無所感。我嘆息,低聲的說︰"無論如何,你總算解月兌了。而世界上,還有很多解月兌不了的人呢!"

一剎那間,我不再覺得這條生命的可悲了,可悲的,或者是那個有知有覺的丈夫。

浣雲走到我身邊來,也呆呆的望著面前的女人,然後,她低聲的說︰"你認為她筆下的那個'他'是我們的男主人嗎?"

"當然。"我說。

"他不像個薄情的人,他看來那ど溫存而有耐心。說實話,我欣賞那個人,有個性,有涵養,又充滿了人情味。"

"我也欣賞他。"我說,站起身來︰"他在贖罪,為以前的疏忽而贖罪。可憐,她竟完全不能體會了。"

"可憐的不是她,"浣雲說︰"是她的丈夫。"

"不錯,"我點點頭,凝視著浣雲。在這一瞬,我忽然覺得浣雲變得成熟了。我蹙蹙眉,暗中奇怪她那飛揚浮躁的一團孩子氣,是什ど時候悄悄的月兌離了她?拉住她的手,我說︰"我們出去走走吧!陽光那ど好!"

沿著小屋門口的山路,我們向後面聳立著的山野中走去,路邊的山坡上,開著無數朵白色的小花,還偶爾點綴著一串粉紅色的鐘形花朵。我無意識的邊走邊摘,握了一大束叫不出名字來的野花,紅的、白的、藍的、紫的──還有些卷曲成鉤狀的羊齒植物。浣雲走在我身邊,不時幫我采下一枝紅葉,或一片奇形怪狀的小草,加進我的花束中來。我們都十分沉默,除了采摘花草,和瀏覽四周景致之外,誰也不開口說話。

陽光和煦而閃亮,天空藍得耀眼,山中樹木參差,樹梢上垂著雲霧。我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的深入了山中,上了一段山坡,又穿過一片樹林,山上由于隔夜的雨,仍然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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