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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

潮聲 第42頁

作者︰瓊瑤

我們屏息了幾秒鐘,浣雲首先跳了起來,歡呼了一聲︰"橋!"

就領頭向谷底跑去。是的,橋!有橋必有路,有路必有人家!看情形,我們或者不必露宿山野了。新的一線希望鼓起了我們剩余的勇氣,疲倦似乎在無形中消除了大半。振起了精神,我們跟著浣雲的身影往谷底走去,這是一段相當難走的下坡路,不過,我們畢竟走到了橋邊。

那是條破破爛爛的小木橋,沒有欄桿,也沒有橋墩,是用木板鋪成的,木板與木板之間,還有著幾寸寬的空隙。溪水在橋下面奔流著,聲音琳琳朗朗,像一首歌,我們走上了橋,戰戰兢兢的跨過一塊塊的木板,橋身似乎承受不住我們四個人的重量,搖搖欲墜的發出吱吱呀呀的輕響,宗淇警告的說︰"慢慢來,一個一個的走吧!"

越過了那座危橋,眼前果然是一條小路,路邊是疏疏落落的一座小樹林。穿出了樹林,我們在路邊發現了一片紅薯田,宗淇吐了口長氣,歡然的說︰"終于有一點'人味'了。"

不錯,"人味"是越來越重了,除了紅薯田,我們又陸續發現了卷心菜、白菜,和甘藍菜的綠葉,在月光下美麗的滋生著。再向前走了一段,靜靜的夜色中傳來了一陣"咩!"的呼叫,這次已清楚的听出是羊群的聲音。浣雲回過頭來,對紹聖狠狠的盯了一眼,說︰"听到沒有?吃人的狼在叫了!"

再向前走了沒多久,浣雲吸吸鼻子,大叫著說︰"菜飯香!我打賭有人在炖雞湯!"

"你是餓瘋了!"紹聖說。

不過,真的,有一縷香味正繞鼻而來,引得我們每個人都不自禁的咽著口水。沒有香味的時候倒也不覺得,現在一聞到肉味才感到真正的饑餓。同時,紹聖歡呼了起來︰"房子!房子!好可愛的房子!"

可愛嗎?那只是一排三間泥和石頭堆起來的房子,後面還有個茅草棚,旁邊有著羊欄和雞籠,典型的農村建築,不過,真是可愛的房子,可愛極了!尤其中間那間屋子,窗口正射出昏黃的燈光,那ど溫暖,那ど靜謐,那ど"可愛"!我從沒有看過比這個更可愛的燈光,它象征著人的世界。整個晚上,在荒野中行走,我們似乎被人類所遺棄了,重新看到燈光,這才感到人是地地道道的群居動物!

"希望我們不至于被拒絕!"我說。

"沒有人能夠拒絕我們這群迷途的流浪者!"紹聖說。

"而且,還是饑餓的一群!"宗淇說。

浣雲已經沖到前面,直趨那間有燈光的屋子,在門口敲起門來,同時大聲嚷著︰"喂!請開門!有客人來了!"

"好一群不速之客!一定會把主人嚇壞了!"宗淇轉過頭來,笑著對我說。

我也微笑了,停在那間屋子門口,我們都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彼此望望,微笑的等待著屋主的迎接。

浣雲的叫門沒有得到預期的回音,我們在門外等待了幾秒鐘,浣雲再度敲著門,加大了聲音喊︰"喂喂!請開門!有人在嗎?"

門內一片岑寂,只有燈光幽幽的亮著,光線微弱而暗淡。

浣雲對我們看看,皺皺眉頭,又聳聳肩。紹聖趕上前去,推開了浣雲說︰"讓我來吧!"就"砰砰砰"的,重重的打著門,一面用他半吊子的台語喊︰"烏郎沒?烏郎沒?"

答復著我們的,依舊是一片寂靜。我們面面相覷,都有些兒感到意外和不解。浣雲說︰"大概沒人在家。"

"哼!"紹聖冷笑了一聲︰"住在這樣的山里面,晚上不留在家里,難道還出去看電影了不成?一定是不歡迎我們!"

"不歡迎我們,也總該開開門呀!"浣雲說,又猛打了兩下門,提高喉嚨喊︰"開門!開門!有人在家嗎?"

仍然沒有聲音。浣雲把眼楮湊到門縫上,向里面張望,我問︰"有人沒有?""有。"浣雲說︰"有個人坐在桌子旁邊,桌上燃著蠟燭。"

抬起頭來,她蹙著眉說︰"坐在那兒不理我們,這家的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聳聳鼻子,她又說︰"肉味越來越濃了,我們破門而入怎ど樣?"

"那怎ど行?"我說,也湊到門縫去看了看,確實門里有一張桌子,桌上燃著一支蠟燭,桌子旁邊,有個人坐在一張椅子里,看不清楚是怎樣的一個人。室內的布置似乎很簡陋,我向上看了看,牆上掛著一把獵槍,還有一條配帶著子彈的皮帶。我正看著,宗淇忽然模索著門說︰"看!好奇怪,這門是從外面扣起來的!"

我站正了身子,這才發現門外面有個鐵絆扣著,並沒有上鎖。浣雲伸手過去一把就打開了鐵絆。我叫了一聲,把浣雲往後面拉,有個念頭像閃電似的在我腦中一閃,我喊著說︰"小心!別進去!那個人可能是瘋子!要不然不會被反扣在門里面!"

我的喊聲遲了一步,門扣已經被浣雲松開了,門立即就大大的開開。同時,有個聲音低吼了一聲,一個黑影從門里直撲而出,浣雲恐怖的尖叫,身子向後退。紹聖出于本能,沖上前去抵擋那個黑影,他搶過了浣雲手里的木棍,預備和黑影迎戰,還沒來得及打下去,那影子一口就咬在紹聖的手腕上。我們驚惶之余,也看清那是一只凶悍的獵犬。浣雲又沖過去,搶回那根木棍,沒頭沒臉的對那只狗痛擊,狗負痛松了口,宗淇也順手拿起一塊大石頭,砸中了那只狗的腿,狗狂叫著放開了我們,連奔帶竄的向山上的樹林里跑去了。

我們驚魂甫定,浣雲抱著紹聖的手臂,緊張的喊︰"你怎樣?紹聖?你流血了!"

"沒關系,"紹聖咬咬牙說︰"真是最熱情的歡迎法!這家人準是野蠻民族!"

浣雲拿出手帕來,把紹聖的傷口馬馬虎虎的系住。我對那房子的門里看去,當然,我最關心的是門里那個人。真的,那人坐在一張靠椅里,靜靜的望著我們。那絕非一個"野蠻民族"──有一張蒼白而秀氣的臉,一頭美好的頭發,一對烏黑而略顯呆滯的眼楮,那是個女人!十幾年前,這一定是個美麗的女郎,現在,她已度過了她最好的時間,她大約有四十歲。但是,那張臉仍然沉靜而姣好。

"好神秘的小屋!"宗淇在我耳邊低低說。

"是的,有點怪里怪氣!"我也低聲說。

浣雲不顧一切,一腳就跨進了屋里,我們也跟著走了進去。屋內只有那個女人,就沒有其它的人了!桌上的燭光在門口吹進去的風中搖曳。浣雲把草帽摘下,對那女人歪著頭看了看,憤憤的說︰"好吧!太太,這就是你待客之道?"

那女人悶聲不響,仍然呆滯的望著我們。紹聖說︰"她一定听不懂國語,你還是用台語試試吧,問問她,她的丈夫在那里?"

也是,浣雲改用台語,問她的"頭家"在何處?她依舊沒有回答,宗淇把他的第二外國語──日文也搬了出來,還是毫無結果。紹聖說︰"八成是個山地人,誰會山地話?"

"我看──"我沉吟的說︰"她可能是個聾子,根本听不到我們的話。"

"那──也不應該是這副姿態呀!"宗淇說︰"最起碼總該打打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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