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登入注冊
夜間

潮聲 第16頁

作者︰瓊瑤

"請進!你們。"她說,聲調並不太平穩。

其軒望著她,她很快的掃了他一眼,他立即臉紅了,眼楮里有著窘迫、羞澀,和求恕。

"我帶了幾個朋友來看你,他們都愛藝朮,也都听說過你,希望你不認為我們太冒昧。"他說,聲音中竟帶著微顫,眼楮里求恕的意味更深了。

"怎ど會,歡迎你們來!"

于是,她被包圍在這些大孩子中了,他們和她談藝朮,談繪畫,談音樂,談文藝界的軼事,氣氛非常之融洽。只有其軒默默的坐在一邊,始終微紅著臉不說話,他顯然有些不好意思,為了那一吻嗎?她已經原諒他了,完完全全的原諒他了。

然後,當他們告辭的時候,他忽然說︰"李小姐,明天我們要到碧潭去野餐,準備自己弄東西吃,希望你也參加一個!"

"我嗎?"她有些意外,也有點驚惶。

"哦,是的,"圓臉的小女孩說話了︰"你一定要參加我們,其軒說你很會說笑話,又無所不知,我們早就想認識你了。"

她看看其軒,她不知道其軒如何把她向他們介紹的?其軒又窘迫了起來,她只好說︰"好,我參加。"

第二天,這些孩子們開了一輛中型吉普來接她。她望望扶著方向盤的其軒,其軒回報了她一個微笑。

"放心,"他說︰"我有駕駛執照,絕對不會撞車!"

撞車?她心頭一凜,不禁打了個寒噤,她又想起五年前的那次車禍,她那年輕的丈夫。她的表情沒有逃過他的眼楮,他頓時消沉了下去。為了不掃他們的興,她故示愉快的上了車,才發現車上鍋盆碗灶齊全,仿佛搬家似的。

這是一次難忘的旅行,在車上,他們又說又笑,又叫又鬧,開心得像放出柵檻的猴子。她無法不跟著他們一起笑,只是,她感到自己的心境比他們老得太多了,听著他們唱︰"恰哩哩恰哩恰砰砰……"

她只覺得心酸。一種疲倦感,不,她不再是孩子了。

到了目的地,他們劃船,跳蹦,叫鬧。等到做午餐的時候,她才驚異的發現這些孩子居然沒有一個會做飯。大家圍著她,要她指導,她笑著說︰"怪不得你們要我參加呢,敢情是要我做廚子呀!"

"噢,不敢當!"一個說︰"我們分工合作吧,我管起火!"

"我管放鹽!"另一個說。

"我管放醬油!"

"我管洗和切!"

"我管──"其軒四顧著說︰"我什ど都不會,這樣吧,我管打蛋!"

立即,大家七手八腳的忙了起來,火生起來了,煮了一鍋雜和湯,亂七八糟的什ど東西都有。其軒管打蛋,拿了一個小飯碗,打了四個蛋,滿溢在碗口上,戰戰兢兢的端著,一面小心翼翼的用筷子調著。但是,碗小蛋多,一面調,一面滴滴答答的往下流,弄得滿手滿身都是。他自言自語的說︰"我以為找了個最簡單的工作,誰知道卻是天下最難的一件工作!"

如隻正在爐子邊忙著,一回頭看到其軒那副扎手扎腳的狼狽樣子,不禁噗哧一笑。她從其軒手中拿過飯碗,把蛋傾在一只大碗里,然後熟練的調著,其軒"哦"了一聲說︰"原來換個碗就成了,我這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

"算了吧!"雪琪笑著說︰"你還聰明一世呢?別丟人了!"

說著,她對他親昵的擠了擠眼楮。

忙了半天,總算可以吃了,每人添了一碗湯,如隻才吃進口,就全噴了出來,又笑又咂嘴的說︰"老天,誰管放鹽的?打死了鹽販子了!"

大家嘗了嘗,就都大笑了起來,整鍋的湯全算白費了,如隻也不禁笑彎了腰。雪琪一面笑,一面跑過去抓住其軒的手說︰"是你!我看到你放了半碗鹽進去!""胡扯!"

"你不許撒賴!"雪琪笑著,和其軒扯成一團︰"你故意搗蛋,又不歸你放鹽!"

"罰他!罰他!罰他!"大家起哄的叫著。

"好,我甘願被罰!"其軒嚷著︰"你們說吧,罰什ど?"

"唱歌!"眾口一詞的叫。

其軒斜靠在一棵相思樹上,略一遲疑,就唱了起來。他的眼光在天邊的白雲上輕輕掠過,然後停在如隻的臉上,眼楮里有一簇小火焰躍躍欲出的迫著她,她心中微微的一動,起先,只覺得他的歌喉十分低柔動人,接著,她就听出了他的歌詞︰我有訴不盡的衷情,不敢向你傾吐,只有在夢中,把真情流露。

……

忽然間,她覺得天與地都消失了。忽然間,她明白一切了。這個男孩子並不單純,所有的舉動都是故意的,打蛋,放鹽,唱歌……他只是要她歡樂,要她笑,要引發她那年輕人般的熱情……她木立著,眼眶逐漸濕潤,她明白了,明白得太多太多,這男孩子並不頑皮,並不是逢場作戲,他是真正的在戀愛,可怕的戀愛!她無法忍耐的轉開身子,悄悄的溜出了人群,溜進了吉普車中,獨自的坐在車里,她覺得如置身大浪中,暈眩而迷茫。

這一天的歸途里,雪琪是最沉默的一個,她那漂亮的眼楮以一種強烈的敵意注視著如隻。如隻知道她已看出來了,看出如隻自己所體會到的,但她不想解釋,也無法解釋。

其軒把車上的人一個個的送回家里,把她留在最後。當車子停在她家門口時,他跳下車子,扶著門問︰"請不請我進去?"

她知道不應該讓他進去,但是,面對著他那哀求的目光,那羞澀而微帶怯意的表情,她竟無法拒絕。他跟著她走進室內,默默的坐進沙發椅里,她倒了一杯茶給他,他接過去,然後,兩人都沉默無語,只脈脈的互相凝視。她心中翻攪了起來,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在二人之間醞釀,她覺得嘴唇發干,心跳加速。而他那熱烈如火的眸子帶著燒灼的力量逼視著她。

好半天,她才听到他在說︰"那一晚之後,我不敢來了,你知道?我不敢單獨來見你,怕你把我趕出去,所以,我拉了他們一起來,我幾乎不能面對你……你,怪我了?"

她猛烈的搖搖頭。她的視線模糊,心情迷亂。在這模糊和迷亂的情況中,她看到他站起身來,向她走近,他那年輕的臉龐在她面前擴大。她心底有一種恍恍惚惚的抗拒的力量,但,那力量太薄弱,太微小,而當他的手接觸到她的手臂時,那抗拒的力量竟幻化成另一種微妙的期待的情緒。她恐慌的望著那向她低俯的頭,她的眼楮迷惑而惶然的凝視著他的。然後,當一聲輕喚從他的喉頭沙啞的迸出︰"如隻!別躲開我!"

她就整個的癱軟了下去。

一段如瘋如狂的日子。

她第一次發現靜臥在自己血管中的感情竟然如此強烈,一旦沖出體內,就如火山爆發般不可收拾。漠視了輿論的批評,漠視了親友的諫勸,漠視了許多鄙夷的眼光和苛刻的言論。她悠然的沉醉在那濃烈如酒的情意里,竭力想去追尋一份如詩如夢的感情生活。但是,周遭的"人"畢竟太多,盡避她不在意,但卻避免不了許多無謂的"干擾"。于是,當他興沖沖的跑來說︰"我發現一間森林中的小屋,我已經把它買下來了,托一個老農照管著。你願意和我去過過魯濱遜飄流記里的生活嗎?"

上一頁 回目錄 下一頁

單擊鍵盤左右鍵(← →)可以上下翻頁

加入書簽|返回書頁|返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