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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不懂說再會 第24頁

作者︰齊萱

「听來你至少還有個挺幸福的童年。」艾葭喟嘆道。

詠浦卻立即在心中大叫一聲︰慚愧,比起你來,我幸福安樂的,又豈是童年而已。而艾葭之所以會有誤解,還不是因為自己一直遲遲未表明身份的關系。

「不,他懲罰我的方式,並非你剛才提的那兩種,而是捏我的眼皮,錯一個字就捏一下,而且還不是輕輕的捏噢,是用力的扭轉,讓我的眼皮瘀血紅腫,最嚴重的時候,還會連睜都幾乎睜不開。」

詠浦听得寒毛直豎。「這樣你還說不算什麼?!」

「是不算什麼呀,你曉得我媽媽被打得最嚴重的一次是什麼情形嗎?是在她剛從醫院回來,身子虛到幾乎連站都站不住的時候,他大發雷霆,手邊捉得到什麼,就用什麼往我媽身上扔,最後他捉到一把鐵錘,丟過去正中媽媽的額頭,于是我看到鮮紅色的血猛往上噴的情景,結果我媽人立刻住進了醫院。」

「他為什麼生氣?」注意到在敘述的過程中,艾葭都僅用「他」來稱呼父親,詠浦便也跟著沿用。

「氣我母親沒有保住小孩,」她望著他的眼中,不見一絲波動。「那一次,是我媽最後一次流產,孩子已經五個月大了,是個成形的男孩。」

「艾葭,」詠浦突然無法忍受是自己讓她重提往事的,便說︰「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詠浦,如果你連陪我回溯過去的勇氣都沒有,又如何能與我共創未來?」艾葭似笑非笑的反問。

「你願意?」詠浦喜出望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願意?」

「我可不是那種「只在乎曾經擁有」的人,柳詠浦,我看你才是需要好好想清楚的人。」

「我早就上了你的癮了,現在才記得該警告我,不嫌遲了些?」詠浦支起手肘來,俯視她問。

「什麼上了「我」的癮,我又不是苗女,會放蠱。」艾葭嘟起嘴來抗議。

「誰說你不會放蠱,你那種蠱叫做咖啡,是最厲害的一種。」

艾葭被逗得開懷,卻沒忘記繼續她的故事︰「那次以後,媽媽就不再勸他、念他、求他,我甚至相信,當時如果沒有我,媽媽一定會想辦法與他同歸于盡;而我呢,我則開始學會詛咒他,每回他出門,我就希望他不要再回來,後來,他酒後騎車,摔進水圳中淹死,果然沒有再回家里來。」

「你有沒有因此而自責過?」

「沒有,」她堅決的搖了搖頭。「這一點,你大可以放心,什麼心理創傷、自我指責等等的專有名詞,我從來都不曾往身上套,或許是因為我們家實在是太窮、太窮了,窮到除了喂飽肚子以外,其余皆不算大事的地步,使我幸免于那些無聊心理學的研究。從小到大,我就只知道一件事︰有病的人是我父親,不是我媽媽,更不是我,世上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被另外一個人咒死的事。」

「謝天謝地。」

「是拜貧窮所賜哪。」

「後來呢?」這會見他又慶幸方才她沒有被他叫停了。

「後來我們搬到日常用度更簡潔的台東去,一部分的原因,大概也是因為媽媽想離開原來那個傷心地的關系吧,但是不管我們有沒有繼續住在那里,媽媽仍咬緊牙根,把他生前欠下的債,在接下來的五年內,分批還清。」

「而你必然是她堅持下去的最大支柱。」

「互相吧,」艾葭說︰「這世上大概沒有多少人,比上國中以前的我,更懂得何謂與某個人「相依為命」的意思。」

為什麼只是國中以前?詠浦在心底問道,卻沒有出聲打斷她。

但艾葭好像能明白他在想些什麼似的,立即接下去說︰「我想現在你應該已經猜得到我刷洗豬舍,所為何來了,當時我也沒有太多的念頭,只想著我多賺一塊錢,媽媽就可以少辛苦一分。」

「然後從四年級開始,我每月多了一筆一千元的零用錢。」

「你多找了一份工作?」詠浦難以置信的問,心想︰拜托,你那時還只是個小學生啊,能做多少事?

「沒有,而是接受了家扶中心的幫忙。」

「家扶中心?」

「從你的表情一看即知你對這個機構一無所知,」艾葭笑道︰「果然是個幸福的孩子。」

詠浦不服氣的反問她︰「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家扶中心的全名是「財團法人中華兒童福利基金會某某縣市家庭扶助中心」,像當年我人在台東,接受幫忙的單位,自然就是「台東家庭扶助中心」。」

「怎麼個幫法?」

「先去登記,然後家扶中心便會幫忙尋找願意認養你的人,像我就由中部一所大學里的四名研究生選上,他們也都是半工半讀,不願向家里伸手的學生,所幸研究生本來就有研究金,每個只要湊出一千塊來,還不算太難。」

四個研究生?四個……詠浦開始有些明白今晚看到的那四個男人,可能是誰了。

「每月直接把錢寄給你嗎?」

艾葭搖了搖頭。「為了保護彼此,家扶中心的規定是不準我們私下通信或聯絡,每個月固定一天,我會到家扶中心去領取零用金,以及他們寫給我的信,或因為得知我又有了什麼優異表現,而額外送給我的獎品,而我必須做的,則是回他們一封信,告訴他們我的近況。」

「你有過自尊受損的感覺吧?」詠浦從她緊鎖的眉心中探出端倪。

「是有一點,尤其是在回每個月那封不得不回的信時,受人施舍的感覺便分外明顯,但現在回想起來,倒能夠明白那全是自己在為賦新辭強說愁,或可稱為作繭自縛,畢竟比起其他類似的單位,家扶中心已盡量將二度傷害減到最低了,就以不讓我們曝光一事,即可看出他們的用心。」

「那你是怎麼找到他們四個的?」

詠浦問得輕聲細語,艾葭卻听得心頭一震兼瞠目結舌。「你……你……你猜到了?」

「對不起,艾葭,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大發脾氣,實在是個渾球。」

听他這麼自責,艾葭反倒被逗笑開來,一邊說無妨,一邊簡單說明了她如何透過在警界服務的朋友,找到了如今在事業方面已各有一片天的「大哥哥們」。

「你在警界有朋友?」

「怎麼?誰規定女警就不能化妝、打扮的,」艾葭佯裝不滿的白了他一眼。「我當然有一批朋友。」

「為什麼會突然想要找他們?」

「想要告訴他們,為什麼後來我會突然停領那筆零用錢。」

「我想應該有年限,是年限到了嗎?」

艾葭搖了搖頭。「是因為我不好意思再領。」

「怎麼說?」

「我一直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到快升上國一那年的暑假,我……」她插入一句話道︰「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當時我媽已再嫁一年半,並且已生下一對雙胞胎弟弟,四個月大,可愛得不得了。」

「但你繼父並不喜歡你。」

艾葭遲疑了半晌,接著才用更低的聲音說︰「不,那樣說對他並不公平,至少他是真心愛著媽媽,整整耐心追求了她三年,才得到媽媽首肯的,當時,以前……父親欠下的債也已經還得差不多了,我認為媽媽有權追求她的幸福。」

「但是……?」

艾葭笑一笑,不知是在笑他的敏銳,或因為他的體貼而感到窩心。

「但是他對我始終只是客氣,像對待客人一樣的客氣。本來也可以相安無事的,但就在國小快畢業時,鄰居兩個讀國一的小毛頭,竟為了秋天我入學後要當誰的女朋友而爭風吃醋,進而大打出手,小地方嘛,一下子就鬧得街坊鄰居人盡皆知,繼父因而咬定是我先不知檢點,招蜂引蝶,還說他是後父,不能打我,以免招致閑話,結果,我被媽媽用藤條抽了三下手心,被那個曾吃盡家庭暴力苦頭的媽媽抽了三下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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