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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春 第25頁

作者︰梁鳳儀

「是。」

「為什麼呢?」

「丁太太,你知我知,天下人盡皆知,這是個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世界。今時不同往日了,我的表親在丁氏會有什麼前景呢,剛好馬太太來修甲說起馬先生的百貨店又開了分公司,我拜托她介紹了表親一份文職,收入暫未如理想,但最低限度安全,做人何必敬酒不飲飲罰酒,自知進退是應該的!」

我默然。

洗好了頭,那理發師把單子遞給我之後,說︰「丁太太的車子來了沒有?」

我隨口答︰「沒有,車子有別用,我坐計程車來的。」

理發師的面孔出現個恍然而悟、不言而喻的顏色,慌忙答︰「對,對,這兒很多計程車經過,並不難找。」

一種被全世界人都認定已然日暮途遠的委屈,使我整個心覺得翳痛。

人們的想當然,定了我永無翻身的死罪。

我離開理發店,走到外頭的街道上,茫然無措,異常失落。

一直的向前走,熟悉的環境,卻給我一個異常陌生的感覺。心上只有一個觀念,到什麼時候才走到盡頭,才會停下去,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第32節

忽爾,行雷閃電,滂沱大雨。

我以為是幻象,然,當我一頭一臉一身都披著雨水時,我才知道是不變的事實。

太像丁松年突然跑到我面前來,要跟我離婚。我自以為他跟我開玩笑,原來不是的,清醒時已是一身是血、是淚、是痛苦、是悲哀、是無奈!

我直挺挺的站在雨中,享受著雨點大滴大滴的打在我臉上所生的微微痛楚,因為它在呼應著我心上所承受的折磨。

「快上車來,你這樣子要鬧肺炎了。」

我似听到人聲。

是有一輛汽車停到我身邊來,車門打開了,伸出來一張皎好明艷的臉孔。

我認識她嗎?

無法想起來,眼前其實仍迷糊一片。

「你一定要跟我上車去。」有人在推我,終于把我弄到汽車上去。

無端端的,一坐到車上,我就放聲啕哭起來,臉上的濕濡是雨又是淚。

「人生的委屈何其多,總要過去的。」對方給我遞了條紙巾,再說︰「到我家去喝杯咖啡,息一息吧?」

到她家里去?她是誰?是虎是狼又有什麼相干,一口把我吞噬,感激的還是我。

事到如今,誰要我?誰收留我?我就跟誰?難得世上還有人肯拾起人人都扔之而後快的廢物。

我坐定在那間漂亮的書房內,捧著一杯熱咖啡,喝過幾口,回過神來,才看清楚對方,那張熟悉得來帶點陌生的臉。

「是楊真太太?」我輕喊。

「叫我寶釧,那是熟朋友稱呼我的名字。」然後她笑了︰「你或會認為我們還不致于太熟絡,不要緊,很快就會有個突破。我相信緣份,在貧童籌款委員會上,我們相識是緣份,今兒個在街頭踫著你也是緣份。」

「對不起,太失禮了。」

「別這樣說!」她拍拍我的手。「如果人在旅途灑淚是失禮的話,我們天天在干失禮的事。不是嗎?眼淚是一定不停在流的,有的是淚向眼中流,有的是背人垂淚背人愁,有的像你,干脆在光天化日的人前灑淚,各適其式而已。」

「不,有些人很幸福,他們擁有他們需要的一切。」

「那些幸福,也是以代價換回來的,在付出代價時,我告訴你,一定要流眼淚。」

周寶釧說這話時,神情的堅決,令我駭異。

「幸福常在我心間、常在我手上,一定只在乎自己,不可能在乎人。」周寶釧的語調和平卻肯定。

我有點發呆。

身邊從沒有人像她那樣子對我講話。分明是給了我莫大的鼓勵,卻並非訶諛,亦無夸大。她的道理有效地給人信心,引導人思考分析接受。

可惜的是,我不懂,我不懂如何把幸福捏在手上,鎖在心頭,不讓它溜走。

我淡淡然地說︰「我已用盡所有方法,沒有用,幸福已離我而走,永不復返。」

「除了青春的軀體會一去不返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在循環交替,往往失而復得,或得而復失。」周寶釧很鄭重的對我說︰「你當然沒有用盡所有方法去留住幸福,你是用過一些方法,而那些方法顯然是用錯了,只此而已。」

我猛地搖頭,說︰「你不會知道,作為一個女人,可以做的有多少呢?我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都用齊了,你說,還有什麼方法?」

「還有四積陰功、五讀書呢!你是沒有試過了吧?」

我很呆了一呆。

周寶釧給我遞了一件熱了的隻果批,示意我吃一點,才再溫和地說︰「既然你過往成功的法寶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做齊之後,仍不得要領,就必定是還未有進行第四及第五項方法所致。

「至于說,怎樣積陰功,怎樣讀書,在我們這般年紀,這種環境之下,是真可以意會而不可以傳言。

「認真具體地說,積陰功無非一句話︰過得人過得自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此而已。

「講到讀書,其實寓于工作,古人靠讀書,以開拓心懷,吾人靠工作,以擴闊視野。

「你細心的想想,斧底抽薪的方法,其實不外乎這兩種。」

說罷,又為我添了咖啡。抬頭看我,更是嫣然一笑。

周寶釧這位少婦,有她個人的魅力。

我細味著她的每一句說話,覺著一番道理,且似見一線曙光。

可是,從何著手呢?

我依舊茫然。

周寶釧好像看穿了我心事,連忙給我補充︰「凡事呢,欲速則不達。先要求個心平氣和,然後機緣一至,就水到渠成了。

我點頭,也只好如此了罷?

在周寶釧的房子逗留甚久,我們沒有繞在私人問題上談,總是把話題集中在日常生活和周寶釧的生意上。周寶釧有很伶俐的口齒,又具幽默氣質,听她講述商場筆事與生活軼事,真是一種享受。

我忽然的感覺,從前自己是多麼的孤陋寡聞,生活無味。

一個女人舉手投足的風采,吸引力尤勝臉孔,是真有這回事的。簡直無法相信坊間謠言,說周寶釧出身下作。

直談至黃昏日落,我才告辭。

「實在舍不得走,可惜,太騷擾你了,必須適可而止。你指點的迷津,過得人過得自己,我不能太顧自己輕松,而忘了你必有甚多事務要處理。」

「我們再聯絡。」

周寶釧走近書架,挑了幾本小說,遞給我︰「閑來無事可為,最好讀讀小說。相信我,縱使念些消閑的作品,不是什麼經典、什麼名著,也是訓練一個人思考,以及對付危機的方法。」

「理由呢?」我問。

「閱讀是一個自我享受的過程,能夠從中取樂,就是戰勝寂寞的最佳辦法。閑著沒有精神寄托的人,尤其愛胡思亂想,鑽牛角尖,只有走火入魔的份兒,不可能解決問題。」

「書中自有黃金屋,是真的?」

「對。你試試看,總會學到一些事物。」

抱著那疊書,回到家里去時,心頭有種這些天來從未有過的踏實感覺。

或者是由于周寶釧那種自然而得體、毫不矯扭造作的照顧方式,令我感到世上還有真正的溫暖人情在。

也由于我們整日的暢談,都不再提起心頭的傷心事,這給我另外一種安慰。我不再以我的故事乞憐,不再以我的委屈交換同情,不再以我的抱怨煩擾對方。我們平等而暢快地交談交往,竟予我一份莫名的喜悅與信心,都因為自尊心得以好好保存之故。

第33節

當然,那疊書是很好的寄托,令我有事可為,且只靠自己,就已可以打發時光,讓我吁出了大大的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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