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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紅塵 第10頁

作者︰梁鳳儀

楊慕天返寓所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內,一直沒有走出來。

家里的人知曉他的脾氣,連妻子盧凱淑在內,都不敢去驚擾他。

楊慕天的書房前有一系列的落地玻璃窗,他坐在那張十九世紀法式古董皮椅上,仍能居高臨下,看到藍天碧海。

深水灣的海港景致,盡入眼簾。

楊慕天無力地把自己拋在皮椅上,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

莊競之!

二十多年前,楊慕天也是在一個晴天,認識了莊競之 狘br />

地點卻是中國廣東之北,曲江縣韶關的一個叫馬霸的地方。

楊慕天的父親世代都是這馬霸的地主。

說起馬霸,面積雖不太大,卻是舉國聞名的出產絲苗米最盛最靚的一處地方。

歷代帝皇的一口飯,這馬霸是必然供應地之一。

楊慕天雖在戰時出生,小時候時逢烽煙,但還算大幸,並沒有太受饑寒交迫的苦。

楊慕天的父親叫楊君佐,是個喜歡讀書的人,繼承父業,當上地主,也無非把土地租給一些貧農耕種絲苗米,自己總是一天到晚地躲在書齋里,埋首在詩詞歌賦之中。

還記得大約十一歲那年,有一個早上,楊慕天探頭到書房去看望他父親,被楊君佐慈愛地一把抱在懷里,說︰

「慕天,你長大後,要不就鑽研中國古典文學,要不就出洋去念番書,千萬別學這等新文學,我實在受不了。看,打從晚清開始,我們國家內的雜志,刊登的所謂文章小說,都不倫不類,看得人不是味道。」

才過了一年,生活就完全不是從前的那回事了。

柄家厲行土地改革,地主都被拉到街上去,把罪名寫在一個木牌上,懸掛胸前,當街示眾。

楊君佐自不能幸免。

楊慕天那年十二歲,正值升上初中。

他一向敦品勤學,成績斐然。

誰知就在那一天,竟然出了事!

楊慕天在學校,被老師無端端地揪出來,宣布革除學籍,地主的後一代不準再接受教育了。

楊慕天哭著,走回家去。

家中空洞洞,竟無一人,楊慕天嚇得不敢流眼淚。走遍了大屋的每一個角落,只是不見人影。從前鬧哄哄的一家人,有父有母,有婢有僕,如今只剩他一個!

楊慕天重新跑上街,找到個街坊嬸娘,正要開口追問,那嬸娘只低著頭,急急走過,也沒有理會他。

如是者,一連幾個相熟的,對他的態度,都如出一轍。

楊慕天彷徨得眼淚又忍不住幣下來。

忽然街角轉彎處有個小聲音在叫他︰「喂!慕天,慕天!」他循著聲音看去,竟是他的一個同學小牛。

「來!來!」小牛示意他走近街角,剛好有棵大樹,兩個小人兒就躲在大樹干後,街上走過的人,不易看到。

「慕天,出事了,你父親出事了!」小牛煞有介事地說︰「別告訴任何人我給你通風報訊,否則,連我、我的家人都要受牽連。我也是看在那天,你把親戚送來的干果讓我分嘗,很想報答你,我才這麼冒險!」

小牛說著這話時的表情,完全不像個十一二歲的小孩。

他還緊張地加一句,「不過,以後千萬別再捉起我跟你分吃干果一事了,不得了。」

小牛說著,就想走。

慕天緊緊地拉住他的手臂問︰

「小牛,你知道我父母親在哪兒?」

小牛抿著嘴,示意他別聲張,先探頭偷看樹干後的街角一眼,才壓低聲浪說︰「你父親被拉到大街,站到你們永盛隆米鋪的門前去。你母親,我不知道她往哪兒跑了!」

楊慕天一個箭步正想闖出去,直走上大街找尋父親。

小牛忙拉住他的衣袖,警告他說︰「你這就去找你父親嗎?」

「當然!」

小牛沉吟半晌,一有大事發生,孩子們都好似能于頃夕之間成長似的。

小牛說;

「慕天,你小心!等下父子相見,你也得忍住,不可撲上去相認。」小牛咬咬牙,一派英雄本色︰「自己事小,連累你父親受更重的罪事大。記住了!」

小牛說完這番話,才撒手讓楊慕天直奔到大街上去。

他們楊家另外開了一間米鋪在大街上,叫永盛隆的。

楊慕天以後在香港創辦永盛集團,多少有點紀念楊家祖業的意思。

當他飛奔到大街上去時,果然看見有個似他父親的男人,跟好幾個其他男人彎著腰,低下頭,半鞠躬地站在永盛隆前面的街中央。

其中一人,果然是他的父親。

不知道是不是小牛有言警告在先,還是他看到形容憔悴,表情麻木的父親,著實地給嚇呆了。

慕天一下子連連後退了幾步,把身子瑟縮地躲到牆角去,實在不敢相認。

一直看守著父親,直至黃昏日落。

有隊人來把那幾個掛上罪名木板的人一並帶走了,

楊慕天知道,翌日他父親還是要站到這兒來。

案親被帶走了,他怎打算呢?

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家散人亡的?

要一個還未足齡十二歲的孩子承受這劇變,未免是太過份了!

慕天躑躅走回他的家去,抬頭一望,又嚇了一大跳,他奔走過去,拚命地捶打大門,然而,門是被幾根大木條釘得死死的,封住了。

他拚命地繞了個圈,跑去後門一看,竟也是一式一樣。

夜幕已然低垂,他無家可歸。

慕天瑟縮地蹲在門口石階上,既冷且餓,晚間的寒風刺骨,叫小孩子怎麼忍。

楊慕天終于忍無可忍,發足狂奔,直走到楊家後山的一個小山洞去。

那兒是他平時跟左鄰右里的小孩子,玩捉迷藏時常去的地方,只是日間來的次數比較多,總覺得小山洞很干淨,還可以擋一擋寒風。

的確,坐在洞內是暖和了一點點,然而周遭暗沉沉,陰側側,間中有點怪異的蟲鳴。又在他腳跟處,不知有什麼昆蟲爬行而過,感覺難受到不得不哭出聲來。山洞響起了自己哭聲的回響,更覺淒涼。

楊慕天是餓著肚子,哭至累得再無力支撐下去,才慢慢入睡的。

到底算是個英勇的男孩子了。

陽光稀疏地透過茂密的樹葉,再映進山洞來時,楊慕天悠悠地轉醒過來。

第一個感覺就是餓。

餓得肚子好像貼到背上去了,自覺整個人扁扁的只余一層皮。

靶覺相當的難受,他是完完全全地癱瘓在那兒,動彈不得。

然而,耳畔嗡嗡作響,有個非常微弱的聲音在鼓勵著他,說︰

「慕天,快起來,跑到外頭去想辦法!」

真的,直挺挺地躺在這兒,是坐以待斃!

必須爬起身來,到外頭想辦法。

楊慕天用雙手撐住了地,才勉強站得起身,原來饑餓是如此可怖。

荒山野嶺如何覓食呢?楊慕天只得走向附近的那幾家農舍去想辦法。

楊家後頭的山麓,住了三數戶人家,原來都是曉得楊君佐的。

只是慕天目睹昨日的家庭巨變,知道叩門求助,一定是不得要領,

于是他悄悄繞過那幾間農舍後頭,希望能從後門偷進廚房去,拿一點什麼食物充饑。

他選中了的其中一家,住著的人叫周四嫂,是個寡婦,帶著一個跟楊慕天同年紀的兒子狗仔過活。

慕天心里暗暗想著,萬一被周四嫂捉著了,多少還有點人情可講,自己到底跟狗仔是同班的同學;而且四嫂的針線功夫了得,平日母親很肯幫她家計,老是光顧她剪裁好的小童衣服。

慕天看看自己身上穿著的那套短打衫褲,正是四嫂的手工。

因而髒子是壯了,躡手躡腳地走到周家屋後,伸手推開後門,果然沒有上鎖,很得心應手。

走過了天井的那條小小水泥路,就是廚房了。慕天跑進去,急忙地四處找尋能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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