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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變 第34頁

作者︰梁鳳儀

電話響起來,我伸手接听。

「段小姐嗎?對不起,騷擾你了!我是周鈺城!」

「加拿大那邊有事?」

「不,不,米高剛來電話,上市一事甚是順利,只是……」

「什麼事呢?」

「段小姐,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你。」

「關于我家里頭的事?」我有預感。

「是的。」

「你說吧!」

「段郁真她……死了!」

迎頭一下重擊似,我登時沒有了感覺。

「段小姐,段小姐……你還在嗎?」

「怎麼樣死的?」

「自殺。剛自舊同事傳來的消息,今早段老太起床,見郁真沒有醒過來,入房催她上班,才發覺已經出事,吞掉整瓶安眠藥,送到醫院去搶救一整天,終告不治。」

「謝謝你告訴我!」

浴白的水仍然暖洋洋,我著實舍不得站起來。仰著頭,枕在浴白上。半島酒店的房間,天花板這麼高。

郁真死了!

是自殺的!!

為何如此痛不欲生?

她竟有比我更淒惶的遭遇?

不是說慷慨赴死易,忍辱負重難嗎?

這只不過是二者的一重比較,實情是各有千秋。二人,她擇前者,我選後者,誰都不曾好過。

當郁真吞下整瓶安眠藥時,她可有想到我?

一定有,所以才死,或者才更堅定死志。

年來,她根本沒有好過。

妹妹在跟錦昌之前與之後,都沒有好過。她的難處,一直不為人知,正如我的情況一樣。

每個人生都是苦不是甜嗎?

無論如何,段郁真是挨不下去了。

一死自然回不得了頭,而忍辱負重卻仍有一線生機出生天!

郁真,郁真,你何必?

何必連一線生機都不給自己,不給旁人?究竟狠心的人是我還是你?

我嚎啕大哭,不能自已。

淚眼蒙糊之中,看得見我坐在郁真床頭,數著一分一秒,讓她再睡那麼五分鐘,就事必要推醒她,一同上學去了,我這妹子從來賴床愛睡!

周鈺城告訴我,郁真將在三天後于歌連臣角火葬。

我沒有什麼表示。

要不要去送郁真最後一程?見她這最後一面?

在喪禮上會見到的人,一定還有母親和錦昌。

他們不都與我成了陌路,何必介懷?

既已成不相干的人,那麼生與死,都應無人例外!

不去也罷 狘br />

主意定了下來,人也安穩得多。

好好地睡了一夜,第二夜又睡得不安寧。一直做著亂夢,只見一式打扮的兩姊妹提著大藤籃的書包,在追逐。

耳畔老是一陣笑聲︰「大姊,大姊,你不送我了!」

我驚得一頭冷汗,坐起來直至天明。

我把行李整理好,拿給周鈺城,並問他︰「飛機幾點啟程?」

「中午十二時半。」

我沒有做聲。

周鈺城輕聲地說︰「段小姐,還趕得及!

我點點頭。

「我給你叫備車子,好不好?」

汽車停在歌連臣角的火葬場聖堂之外。

我沒有下車。

只見對面停了一輛靈車,拉著的白布條上寫著一個「段」字。

我迷惘地望住聖堂門口,一直望著,望著,腦海渾白一陣吵嚷的人聲之後,三五成群的親友,步出教堂。其中有兩三位遠親,差不多是攙著抱著母親出來。

白頭人送黑頭人,她老人家不應該來。

我忍不住,緩緩開了車門,下了車。

人群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他們聚精會神把已然半昏迷的母親送上車去。

我竟沒有沖上前的沖動。

兩三輛汽車開走了以後,聖堂門口終于出現了一個我今生今世都不必再相見的人。

他抬起頭來,竟然看見了我。

王錦昌憔悴得像一只孤魂野鬼,全無血色的臉,干瘦得一如道友,兩只眼下陷,像骷髏頭的兩個黑洞。

他一個箭步走上前來,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問︰「你來這兒做什麼?你來看郁真?還是來看我們的慘淡收場?」

我木然地望住王錦昌,他的無理並沒有使我過分震驚,卻深深地落實了我心頭的憂傷。

「誰不知這一仗,你贏了,贏得好漂亮,好徹底,你跑來干什麼?炫耀?你向全香港人炫耀還不足夠,還在死人頭上打主意了?還是你不放過我?」

我沒有答應,王錦昌捏著我的手,使我著實地感到痛楚!

「我們縱使有錯,並不至于得著個如此不相稱的懲罰惡果!段郁雯,你開心了吧!你的大仇得報了!」

我心內嘆一口氣。如果王錦昌可以靜下來,想一想他剛才出口的一句話,他就會明白為何上天會作此安排了!

難道刑罰之不相稱,在世界上只他一人不成?

唯其郁真和我,會得一時不慎,都曾愛過如此不堪,完全不曉得責任為何物的一個男人,才知道心里頭要承受的那份懊悔和悲痛 狘br />

我幸運地有緣可以振翅高飛!

郁真可要困處愁城,惶惶難以終日!

當年弱者變強,強者變弱!

劫是姊妹二人都逃不掉的,可惜,劫後余生只我一人!

「別以為你顯了奇跡,如今富甲一方,我就會惋惜,我就會後悔,你段郁雯認真妄想!」

不後悔的人,並不會如斯吶喊,不妄想的人,也不會出意表白!

司機忍不住走出來,沖上前,拉開了王錦昌。

我坐回車上去,囑司機把車開往機場。

此行,沉痛、哀傷,卻是真正的幕下收場。

機場上,湯敬謙律師來送機。

我們手握著手︰「湯律師,煩你替我做件小事!」

湯敬謙點點頭。

「給我母親買一幢寬敞的房子,每個月準時的送她三萬元港幣的家用,我甫抵溫哥華,就調款子至我的信托戶口。」

「好!」湯律師應著,「如果段老太要求跟你聯絡呢?我應如何應對?」

「你是律師,還要我教你應對不成?她要是撥電話至溫哥華來,我相信我的秘書也會得擋架,對你,絕對是輕而易舉之事了。」

再回到香港來,不知會是何年何日何時的事了!

一飛沖天,昨日已矣!

回到溫哥華來,米高福特向我興高采烈的報導段氏食品業上市,認購空前踴躍,集資一億加幣,已不成問題,段氏前程錦繡,事在必然。

自段氏創立以來,我從未試過早于晚上七時前離開自己的辦公室。這在加拿大,是不常見的現象,我卻一直習以為常。

車子載著我回家去。

現今我住到桑那斯區一幢古老大屋內。途經加比大道,我讓司機停在我第一間「淚盈點心屋」前,正想下車……

行人路上走著一老一少的兩個中國婦女,好面熟。

我差點失笑,竟是王錦玲和她母親,怎麼到溫哥華來了?我想定是新移民或者前來旅游。

如今,她們之于我,分明是不相干的了。婆媳之間的恩恩怨怨其實最是無謂!夫妻情重時,彼此的雙親無疑是父母,夫婦反目了,對方還不是過路的途人而已,何必認真?

每到下班時分,就必有條小小人龍在這里輪候買。「淚盈點心」,售貨員低著頭收錢交貨,根本忙得連多看來客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我拿著兩盒點心,重回車上去。

才踏腳進房子,我那位墨西哥籍女佣,就把電話遞給我,說︰「韋迪先生的電話!」

「喂!」

「你回來呢!電話接到辦公室去,你已下班,罕見!」

「我累呢!」

「段氏結束了一個人瘟錢的階段,開始一個錢瘟錢的歷程,所以你特感疲累?」

「你別開我玩笑!」

「好,等一等,有個讓你消除疲累的良方傳送過來!」

「哈哈,哈哈,姨姨嗎?我好想念你!」

我哈哈大笑,是班治文的聲音,他不住地叫我,班治文有三歲多了!

又一生命迅速成長!

「給姨姨一個大飛吻!」是珍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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