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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金箋 第24頁

作者︰梁鳳儀

我說︰

「我現在回來拎幾件衣服,就到香港去。」

「好,快去,快去,總得有個親人在信暉身邊才好。」二姨女乃女乃說。

「那麼,派個什麼人陪著你一道走?」三姨女乃女乃想一想,就說,「我看請店上的老劉陪你走一趟,他對香港比較熟悉。」

我答︰

「不用了,老劉店上的事,也是蠻多的,我就囑我妹子惜如一起跟我上道吧!」

有一種第六感覺,我要面對的困擾,不會是老劉所能幫得了的忙。反而是日漸成長的惜如,說到底是骨肉,且是女性,比較容易溝通扶持。

萬一真的證明一個妹妹已然背叛我、出賣我、陷害我,總還有另一個妹妹在身邊扶助自己。

那時我的想法是很合情合理、順理成章的,不能說我仍然天真,只不過還看不透原來人生甚難逆料,世情多變而已。

年輕時也不相信命運這回事,誰會想到命中注定我跟我的兩個妹子怕是前生有九重恨怨,都待今生討償。

買到了翌日往香港的火車票後,我差人到娘家去把惜如接過金家來,準備一起啟程。

既然還未到流淚的時候,就把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辦妥才上道吧!

我首先通知九叔,我要見他。

九叔一見我,就拼命地眨眼楮,分明是把一泡淚水壓下去似,我說︰

「九老爺,你別擔心,信暉會平安回來。」

「大嫂,平安就好,是否回來,可不必介懷。」

我听了,微微一怔。

「大嫂,別見怪,這是我心里頭的話,外頭世界可能更合年輕人闖。況且,大嫂啊,你年紀輕輕,何必夫妻分離,在這大宅內扶老攜幼地過日子,誰又會欣賞你,感激你了?」

「九老爺,謝謝你對我的提點與照顧。」

九叔點點他那只花白白的頭顱,輕嘆,似還有很多話。

我忽然的那麼舍不得九叔,心內有說不出的感激,自嫁進金家來,沒有听過一句半句為我設想、對我關懷的說話。

這大家庭內的人,最好的操守也不過是各自為政而已,絕對不會有關顧別人的言行舉止與心意。

九叔是個非常的例外。

我走進臥室,從首飾箱的底層模了一個錦袋,里面都是我前些時找換回來的小小的一錠一錠金元寶。我拿了一個,捏在手內,再把首飾箱鎖上,才重回小小偏廳去,把那小元寶放到九叔的雙手上,再幫他合攏起來。

我說︰

「九老爺,你保重,好好地替我們管這頭家。」

「盡力而為吧!但,大嫂,這,你留著用。」

「是信暉與耀暉送你的紀念,急時才用吧,但望永遠做個紀念品。」我說,仍不肯再把小金元寶接回去。

苞九叔道別之後,忽爾心血來潮,跑到女兒的房間去,詠琴一見我,就張開雙手,「媽媽、媽媽」地亂叫著。

這女兒,從來都是我裙腳下的一個孩子,有事沒事只管要我維護,自己沒有好好地獨立過。

是天生的性子,也是命運。

我緊緊地抱住詠琴,說︰

「好女兒,我決定把你帶在身邊,帶你去看爸爸去。」

九叔給了我很大的啟示與靈感,或者這次出去,我就不要再回廣州來了,非得把詠琴帶在身邊不可。

如果信暉安然無恙,他要回鄉,我才隨他回來好了。一個小家庭不要再被什麼環境拆散,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于是立即囑咐牛嫂,把詠琴的一些衣服用品都收拾一下、,才打點好了,就見詠琴的房門口,站了另外一個小人兒,默默地望住我。

我喊︰

「耀暉,你過來。」

就為了心煩意亂,竟然整天都忘了小叔子這個人。

耀暉慢慢地走到我跟前來,微垂著頭,沒有造聲。

我安慰他︰

「耀暉,別難過,我們要有信心,你大哥會度過危險時期,康復後就回廣州來與一家暢敘。」

耀暉的聲音很小,說︰

「你把詠琴也帶在身邊。」

「她太小,我不放心。」

然後,耀暉抬起頭來,幾顆晶瑩的淚珠就掉下來,他問︰

「你就放心我嗎?」

耀暉看我的眼神很特別,很難形容,很怪怪的,是一種依傍、眷戀、愛敬,也是一種羞怯、慚愧、無奈。

怎麼年紀如此小的一個人兒,會有這麼復雜的表情?

太不可思議、太耐人尋味。

當然,以後的很多年,謎團打開了,一切都真相大白。

只是,當時耀暉的表現稍稍令我迷惆而擔掛。

我拖起了小叔子的手,放在兩掌之間輕輕摩挲,並柔聲地安慰他說︰

「你比詠琴大得多了。」

「可是,我比詠琴更需要你。」

「傻孩子!」我輕嘆。

「大嫂,我說的是心里活,你想想,就明白。詠琴只不過是吃飽了便睡;睡醒了便吃的娃仔。在這大宅內不會有人對她肆意欺侮,她都根本听不懂人們的說話……」

「好,好,我明白了。」我拍著耀暉的手,道,「我把你一起帶到香港去。」

耀暉一听,幾乎是歡呼著一把擁抱住我。緊緊地抱著不肯放,誠恐我跑掉了不理會他似。

「事實上,自從耀暉喪父亡母、兄長遠離之後,我的確是他眼中的唯一親人。」

尤其耀暉人甚靈敏,他的感觸怕是比同年紀的小孩還要多,故此,更加速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對我而言,小叔子有如我子我弟我友,也真是閨中的一個可溝通的良伴。相信有他在旅途,會有幫助。

表面上,我是攜了幾個都比自己年紀小的人兒上道,在面對巨大艱難之際,還添肩上的擔子是非常吃力的事,但,我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責任大了,反而更需精神奕奕地關顧一切,不能胡亂傷心氣餒放棄。

扁是一條身子到香港去,遇到有什麼不測的事,難于應付,只要環顧身旁的這幾個尚需我提攜的孩子,就會有勇氣能力把再艱難的日子過下去。

這個預測與準備,及後證明是非常正確的。

在火車上,我以為自己可以小睡一會,補充昨夜未眠的疲累,卻連假寐也辦不到,光瞪著眼看著沿途的田野景色,心不知浮蕩蕩到哪兒去。

我知道自己的神經開始似一條橡筋扯得很緊很緊,什麼時候再承受不住壓力了,不得而知。

如果可以入睡,就能舒緩,當然,這證明是空想。

傍晚時分,我們終于到達香港。連牛嫂在內,一行五人,立即趕赴醫院。

接待我們的是值班的護士長,她仔細地打量了我和身邊的一總人,問︰

「都是親人?」

我連連點頭,說︰

「是我們的女兒,我的妹妹和小叔。姑娘,可以讓我們這就去見信暉嗎?」

護士長稍作沉思,道︰

「金太太,在帶你到病房去見金先生時,你得有個心理準備,他傷勢非常重,根本還沒有度過危險時期。」

那閑閑的幾句話似是五雷轟頂,把我的每一根神經都震裂。

耀暉慌忙走前兩步,握著我的手。

惜如倒沒有他這般細心,只見她管自咬唇,微垂下了頭。

我說︰

「謝謝你,姑娘,就請你帶我們進去看他。」

「不方便全部人都去,你獨個兒先去瞧瞧金先生吧!」

我點頭,跟著護士長走過長廊,來到了金信暉的病房。

走進去,一股清冷近乎寒蒼的氣流在室內竄動,令我渾身的不舒服,有種皮肉以至內髒都被刀片輕輕割裂的感覺。

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

我緩步走近床前,看到了一張我不認識的臉。

金信暉完全沒有了他的英挺俊秀,只不過是普通的一個男人,無助而蒼白地靜靜地躺著。

頭上纏著的白紗布教人看出了他曾有過的狼狽。白被單蓋著的身子一定很瘦,瘦得會引人誤會,以為蓋著的不是身體而只是床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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